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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该被伤害的人(第1页)

从杨树奇那边回来的第二天,和赵秋约好见面的表妹萱萱打电话给她,表达了临时有事的歉意,并表示改天再找赵秋商量事情。

一周后的周六,赵秋在家又烧了排骨,石唯过来和她一起吃午饭,这时表妹萱萱来了电话。

萱萱比赵秋小六岁,是赵秋大姑妈的女儿。她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找了份兼职——在防护用品厂子里打包防护服和口罩。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欢天喜地准备好了她上学要用的物品,她却怎么也不肯去念书了。

萱萱恋爱了,对方比萱萱大十岁,是那个防护用品厂子里的正式工人。

赵秋的大姑妈很无措。她的一生都只知道要努力生活,认真干活,然后供孩子们读书。她不理解女儿怎么就不肯念书了,更生气那个大女儿十岁的男人怎么会对才高中毕业的女儿“下手”。

萱萱从来都不喜与母亲交流,她只觉得自己的妈妈软弱。母亲总是对她说那种废话:“你不要担心,我怎样都会供你读书的,砸锅卖铁也供你和弟弟读书,肯定把你们供出去。”这种话只会让萱萱感到更痛苦和沉重,而母亲总是想向萱萱证明自己的决心。

赵秋的大姑妈不知道该怎么办,找来娘家亲戚一起劝萱萱。等赵秋的爸爸、二姑、小姑都赶到那边,轮番劝说下来,大家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萱萱怀孕了。

小姑娘还想着要结婚。一家人找到厂子里去的时候,那男的死不认错,说大不了结婚认栽。他声称是萱萱主动要和他谈恋爱,工友们怕家属们动手,还替他说话,说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对萱萱那帮暑期工很是照顾。

最后,这男的辞职跑了,杳无音讯。萱萱没有生下孩子,也没有再念书。赵秋的大姑妈一直自责,怨自己不该同意萱萱打暑期工,怪自己对萱萱关心不够。萱萱身心受到重创,搬出家独自生活,租了间小房间,找了份工作。

家里的亲属提起萱萱,多是慨叹大姑妈可怜,说萱萱傻。末了还会来一句:“这事要是说怨谁,萱萱只能最怨她自己,怪不到别人头上。”提起萱萱时表现得最不屑的,却是赵秋的另一个表妹——二姑家的女儿芸芸。

芸芸那时候对赵秋提起萱萱也不避讳:“萱萱真是蠢得冒烟了!她还想结婚,还想生小孩,是不是有毛病哦?大姨也真是的,又冇本事去闹,居然让那男的跑了。萱萱又没念书,又出了这事,这一生算完了。人蠢就会踩雷。”

赵秋这时候会制止芸芸,说芸芸说这种话实在太刻薄了。更多时候人遇到问题是运气不好,和这个人本身是什么样反而没那么相干;选错了路,就重选,找亲友帮助,不至于一生就完了;至于踩雷,批评和指责别人,并不会让自己安全避开所有的麻烦。芸芸不解赵秋干嘛要护着萱萱,她也听不进去,但也就不再说了。

那时候赵秋去看过萱萱,也劝过她争取复读再念大学。但是看着躺在床上身体都没恢复、只是默默流泪的妹妹,赵秋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是残忍——她提供不了实际的帮助,还这样说教,和那些批判萱萱的长辈们又有什么区别?

几年后赵秋结婚,想要萱萱和芸芸当伴娘,家里亲属们都不说话,气氛中透着些微妙的情绪。她想不通:萱萱是自己的妹妹,怎么就不能做伴娘了?芸芸表示:“绝不和萱萱一起当伴娘。”后来是萱萱婉拒了赵秋的邀请,伴娘换成了另一个小表妹心心。

萱萱这几年一直在工作:最开始在小饭馆打杂,后来去了比较高端的花园餐厅前厅当服务员。那家餐厅有花艺师定期来换前台花和包厢花;也有园艺公司的师傅过来养护整理绿植,有时候萱萱会协助对方整理。萱萱勤快讨人喜欢,闲聊时园艺养护师傅对她说:“定期来换花的那个小李,是我们公司的花艺师,他以前也是餐馆的,我们公司花艺师多咧。小李手艺好,干出来了,薪水多,有自由;其他的人也有薪水不行的。”说者无心,但萱萱听进去了——她一直想着如果自己不在餐馆工作可以做什么。她那时候去参加赵秋婚礼,赵秋的手捧花很漂亮,一问才知道:是赵秋开花店的朋友做的,她想着自己也能有家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就好了。

萱萱打电话咨询了赵秋。赵秋问询杨树奇的意见后,鼓励萱萱可以找专业的机构培训学习试一下——看学过后还有没有从事这一行的意愿,并表示自己可以支持她培训的费用。萱萱婉拒了赵秋的好意:工作几年她辛辛苦苦也攒了点钱。萱萱学习后发现自己很喜欢,抱着美好的期待踏入了花艺行业,去了花店当店员。虽然辛苦,她做得还是比较开心的,比在餐厅开心一点。

这次萱萱打电话给赵秋,也是为了工作的事。萱萱在一家连锁花店工作两年,那个品牌在这两年的大环境影响下,实在撑不住了,关闭了十多家店铺。萱萱想找新的出路,去了江城,找到了一家私人花店工作。老板娘在外人看来是个很健谈的人,看着还算和气,只是好像喜欢打量人——不过萱萱高兴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在复州的时候多了两千块。可是,漫长的煎熬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了。

店里只有老板和萱萱两人。萱萱每天从早九点工作到晚八点,从整理花材、养花换水、打扫卫生,到接待客人、制作订单、打样新品、社媒宣传,什么都做,也都做得来。她是抱着总有一天能开店的想法工作的,她相信自己。

萱萱租了花市一位做批发的老板娘家的一间房,和那位老板娘共用公共空间。这位房东和萱萱的老板也认得。

这家花店的花艺风格,萱萱很喜欢,想着可以跟老板学到东西;但时间久了,萱萱愈发觉得这工作不对劲。

老板吴媛追求品质,出品都过关。她这个人很喜欢一句话套一句话地探人的底,查户口似的问别人情况——在意隐私的客户大不了来一次就算了,大多客户觉得她健谈、东西品质也好,她还是积累了不少客户。吴媛可能是把萱萱当自己人,总是当着萱萱的面说客户或是自己“朋友”的一些私事。萱萱不喜欢这样,不觉得这些是她该知道的;更重要的是,她不理解怎么有人把所谓朋友的隐私,对她这种不相干的人用调侃的语气讲出来——别人的痛苦又不是他人的笑话和八卦。

吴媛还喜欢问萱萱家事,甚至是向萱萱打探花市房东的私事。萱萱都是糊弄着过去,也会回她:“你和红姐不是朋友嘛?你自己问她嘛,我不好当别人的代言人说别人的隐私。”这时候吴媛又会回:“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太敏感了,我就问问。”萱萱认为自己的家庭情况又不会影响到工作,不理解老板这种做派,更不理解老板向她打探别人私事的意图。

晚上八点要下班,要是吴媛临时接了单子,绝不会让萱萱走。萱萱住的远,这边加班又不给加班费,时间久了她就提了意见。一起提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她想要每周固定一天假期,而不是哪天吴媛预估不忙就让自己哪天休息。为这事,吴媛和宣萱吵架了。吴媛表示,她的其他开花店的朋友都是不给店员固定休的,行规就是如此;至于加班费,不忙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要萱萱加班吧?又不是每天加班,萱萱太计较了。萱萱觉得固定休是很正常的要求,他们吵过几次后,吴媛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固定休这件事。

吴媛多次打探萱萱有没有交过男朋友,萱萱从来不接茬,吴媛甚至说过:“连男朋友都没交过,不知道以后要便宜哪个男的哟!”萱萱生气脸色变了,还被说是开不起玩笑。

花店附近有家单位的男士在吴媛这边买花好几年,对吴媛印象不错,单位活动用花的订单经常给她。吴媛也经常请那位男士和他的一帮同事吃饭,来维护客户关系。有几次,吴媛一直拉着萱萱一起去,不管萱萱如何拒绝。萱萱态度强硬,吴媛倒生气了,连笑着带着开玩笑话语的“不知好歹”都出来了。萱萱不想和一群认识的男士吃饭,吴媛说是为她好,还说要帮她介绍男朋友。萱萱多次表明自己不需要被介绍男朋友,自己下班了的时间就是自己的,吴媛还是执着一有这种事情就拉着萱萱。后来萱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吴媛只是把她当人情,只是需要她去饭局当装饰品而已。

节假日的时候总是要熬整夜,萱萱不理解:那么多大花店也没有这样不眠不休吧,这边怎么就拉着人一直熬呢?节假日订单全部结束后,吴媛也不放萱萱走,要萱萱全部整理完店铺才能下班。都凌晨了,远超工作时间的工作时长,有什么是不可以第二天做的呢?

工资也总会推迟一周发。吴媛说自己一个人在江城做生意不容易,希望萱萱能心疼和理解她,还说自己和萱萱在这里都是外乡人,都没有亲友,她是把萱萱当朋友、当自己亲妹妹。

听到这种话,萱萱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吴媛在店里总是电话联系这个哥那个姐的,都是觉得对自己有用的人;平时联络花店同行也不少,不管熟不熟,对方愿不愿意和她来往,她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各种请吃饭,打探行业消息,人情往来没少花钱。

原来只有工资是可以拖的,被当妹妹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当然什么都好商量,要忍耐。是这样吗?

萱萱除了正常的工作内容,吴媛有朋友结婚需要花艺布置,她也会被叫去做这些活,算是义务加班。萱萱觉得这份工让她很疲惫,她不知道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在哪儿,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吴媛的言语打压。

吴媛总是贬低外面其他花店的花艺水平,质疑其他花店老板的人品,再顺带一提萱萱要是去了其他店什么也学不到,说萱萱技术不行。萱萱并不了解其他花店老板的人品,只是觉得背后议论自己交往不多的人的人品,还有通过贬低同行来抬高自己的这种行为让她很不适。她不想吴媛再问她隐私问题,也不想知道吴媛的隐私,希望吴媛不要再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个人私事——她对吴媛的私人生活并不好奇。她想不通,怎么有人想通过说出自己私事来获取别人信任,以此打探出别人的隐私。她讨厌这一切,更讨厌吴媛还向自己房东打探有关自己的私事。

吴媛总是一边贬低萱萱,又一边买点奶茶和零食给萱萱。萱萱总是拒绝——她母亲有糖尿病,她也一直有意识地去控糖。吴媛很生气,认为萱萱不应该拒绝她的好意。

萱萱受不了吴媛总是前一天骂完她言语羞辱她,第二天又买点奶茶和从家里带点菜啊汤啊给她,再说几句“我把你当家人的”。听到这种话会让萱萱更生气:难道自己不仅要付出劳动辛苦工作,还要付出感情对吴媛感恩戴德?吴媛可是时常会说出“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我就是喜欢别人看我不爽又打不死我的样子”这种话的呢!

她受不了吴媛太自恋。自己拒绝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正当讨论,就是被“给脸”了?那是不是为自己说话就是不要脸?上班又不是啥江湖武侠厮杀,照这样说下去,那下一句是不是要被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高高在上,还说什么当老板不容易,明明是该给的没给,总是搞些别人不需要的小恩小惠,在别人明确表达拒绝后还是按自己想法来,没有一点尊重。

她觉得自己和店里的剪刀没有两样,还被说“不知好歹”——她根本没有得到好,怎么就被指责为人“歹”了。萱萱想:店里的坂垣剪刀买回来贵,是被小心使用和维护的,我还不如剪刀呢!

在这边工作不到一年,萱萱觉得自己精神要崩溃了。她提前两个月就对吴媛提了离职,表示帮吴媛做完520节日就走。真做完了520节日,她把钥匙还给吴媛的时候,吴媛指责她不负责任。

吴媛说萱萱应该至少做完儿童节小节日和六月毕业季生意好的时段,不然自己一时半会去哪里找人来干活,并指责萱萱没有职业道德。萱萱生气了:提前两个月就讲好了,自己是好心才帮吴媛做520,不然按吴媛的说法,这一行就是没有很多福利,行规就这样,可她还没有说这一行都是提了离职当天就走呢!自己好心帮吴媛做完520,对方却觉得自己不负责任,两个月时间怎么不找人?自己都要走了还要被骂一顿。

这份工是这样结束的,萱萱很伤心,她想是不是自己没有守护好自己的边界,没有保护好自己。她再也不敢到私人铺子里打工了。她不在意吴媛在花市那边怎么说她不好的话,而是想以后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规划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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