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从鹊桥路搬出来两周了。工作上,她不再追求尽善尽美;生活上,她只想让自己舒服些。杜雨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候一下,更多时候只是给她发家里的那些植物的生长变化的照片,还有她养的那只小乌龟的视频。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不愿意谈早就该开口的话题——他们都不想面对。
石唯还是住在外公家老房子里,最近屋后的枇杷树挂满了果,油桃也长到可以吃的状态。最让她欣喜的是:种了五年的西梅树,终于结果了。这棵树长得又高又大,她也想过是不是当年卖家发错了,去网上找商家,店铺早已关闭。她对这棵树不再抱希望,想着冬天找人把树锯掉好了;去后院给百合花补肥的时候,抬眼却看到了西梅树上绿色的椭圆形果子,她去仔细找了找,全树也就不到十个果。但她是开心的。五年颗粒无收的西梅树结了果,仿佛对她过去同样不顺的五年是个慰藉。
搬出来后,赵秋开始自己做晚饭,会邀石唯不加班的时候来她家一起吃饭。石唯种的菜都是“天生天养”——因为没空,她种菜就没有种花上心,都是栽了就不管了,这样居然还活了一大半。最近这些满是虫眼的蔬菜都进了赵秋家。赵秋笑称石唯家的蔬菜都是“蕾丝”牌,那菜叶子可不是被虫子啃得像一块蕾丝么?石唯笑道:“健康,天然!”
那天,她俩一起吃晚饭。赵秋提起了师姐杨树奇发的朋友圈:“小唯,阿奇姐发了她今年的办展信息,在下个周末。你有看到吗?”
石唯最近有些忙,而且她关闭了朋友圈,从来不去关注任何人的动态。她拿起手机,点了杨树奇的账号,去看杨树奇的动态。
“那我联系她?下周末你空吗?我们一起去支持下?”石唯放下啃着的排骨,抬头看着赵秋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呢。”赵秋笑笑,给石唯又夹了块排骨。
杨树奇算是石唯架构花艺的启蒙老师。她和石唯的姐姐石植是同学,她俩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七年前,石唯生病在家休养很久,石植怕她心情不好,联络杨树奇教石唯花艺。
杨树奇每年会挑时间租一个场地,办个为期几天的作品展——多是一些花艺装置作品。小型展览也不会有太多人特地去看,来的大多是感兴趣的客户还有一些亲友。她这样做有一点宣传自己的意思,这也为她带来了一些客户和商单,或许也有一些想展出自己作品、传达自己想法的表达。今年这个展的主题是“执念”。前段时间,石植推荐她看的一部台剧,剧情围绕着不同人的执念展开。她看后很喜欢,某种程度上这部剧激发了她的灵感。
周六的时候,赵秋开车带石唯一起去杨树奇那边。路上她们聊着和杨树奇或者石植一起的事情。到那边后,杨树奇热情地接待了她们。白天杨树奇忙于接待不同客人,晚上结束后她请赵秋和石唯吃饭。
吃饭时,石唯提起白天看展最喜欢的一件作品。那是用龙柳枝条绕出的很多只手的形状,无数红线缠绕着这些手蔓延开去,从下到上,最后只剩下一只手——掌心向上支起,挣断了红线。赵秋也觉得这个作品最特别。
说起来,杨树奇的工作室门头上根本没有名字,就是绘了一只掌心向上的小小的手。不少人问她:“店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一只手是啥意思嘛,怎么不画花?画花别人也晓得是花店呀。”每当被问起来,杨树奇只是笑着回道:“这只手就是我的手。”她心里想的是:我是自己的主人。
杨树奇邀赵秋和石唯留下来多玩一天。由于赵秋周日还有别的安排,她们还是打算当天就走。告别的时候,杨树奇送了她俩自己为这次主题展定做的手形状陶瓷彩绘胸针,还有包装可爱的曲奇礼盒。
返复州的路上,石唯提到:“嗯?阿奇姐她是不是提了一句她交男朋友了?刚好那会她托跑腿送过来的礼盒到了,她出去接,后来我们就没接上这个话题。”
“是的,她是这样说了。我大三那年暑假,她之前那个男朋友还来过她家找她。那天我妈真是的,又想出去看,又不好意思觉得这样没礼貌,结果一直贴着门听对面门师姐家的动静,还不如出去呢。师姐这么多年都没再谈恋爱,现在恋爱了蛮好的。”赵秋边说边全力盯着前方——她开车不算老师傅,现在自己一个人开车多了还是很紧张。
石唯和赵秋都知道杨树奇的那段恋爱往事——那年,杨树奇差点结婚了。
杨树奇有个朋友Ada在华亭市的一家偏日系的服装公司做女装设计师,负责裤装设计。有次这家公司内卖会,Ada邀刚好在华亭出差参加展会的杨树奇空了去逛一逛。那天,杨树奇没挑到中意的女装,倒是蛮喜欢一款白色男装风衣。一看码子是170,倒是很适合她穿;她光脚172的身高,骨架比一般女性大一点,上身试了后,觉得这衣服就是为了等待她才挂在这冷冰冰的架子上没被挑走。Ada笑话她,说这衣服没被挑走是因为内卖会来的几乎都是女性,没几个男的,不过Ada也很赞同这衣服和她是绝配。
“男装线都是我们老板带来的那个港城设计师负责,扑克脸,非常敬业和专业。他的设计我都蛮喜欢的,男装衬衫我给我爸买了不少。”Ada笑道。
“那衬衫我也给我爸拿几件好了。我看那边标着2009AW的那款样衣剪裁特别好,是被人买走了吗?”杨树奇翻着一件衬衫的水洗标看面料成分,抬起头问Ada。
“那件啊,是我给另外一个朋友拿了,她是版师,喜欢这种风格的。那件是之前日籍设计师做的,他走了之后,男装线就是那位港城设计师负责了。”Ada回道。
没多久Ada就被一位财务部的同事叫走了,说是讨论商量一批老样衣的标价问题。杨树奇那天挑挑拣拣,女装没给自己买上,给家人朋友挑了点,自己就收了那件合适的白色风衣。
杨树奇之前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石唯和赵秋她们想着:是不是和杨树奇展开这段感情的人是那位男装设计师?杨树奇那个时候笑着回说:“当然不是,没有那么巧。”其实,世事奇巧是寻常,只不过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巧。
杨树奇在莞邑的外贸公司上班,公司做婚礼相关产品,她在业务部门。外贸赶上好时候,杨树奇趁着东风也抓住了些时代的指缝漏出的沙砾,她攒了不少钱。对工作,她是满意和知足的。家里虽不满她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但看她工作挺好,也存到了钱,就不劝她回来考公务员了。但是婚么,父母还是要催一催的,像是他们当一天和尚要撞一天钟的任务。
有个周末,杨树奇去一家教复古舞蹈的课室上体验课。那时候上映了一部二十年代背景的电影,她早就看过电影同名的原著书,电影里的复古舞蹈她倒谈不上喜欢,也许是好奇,看到有教类似复古舞蹈的工作室,她就预约了试课。上课地点是在一个南洋风格老楼里的小工作室,她缓缓爬上木质老楼梯,掀开串珠帘子进去。也许是电影带来的短暂风潮,试课的人很多。工作室里空调很足,大家把外套用工作室提供的衣挂穿好,挂在门旁的架子上。
那节课上下来,比起跳舞,她更喜欢舞蹈教室的氛围——绿色渐变的琉璃串珠门帘、图案怪诞又带着柔美的马赛克玻璃台灯、透出欧泊光泽的铀玻璃花瓶、品种丰富的鸡冠花和大丽花盆栽,这些装饰让她更欢欣。还有浆果色地板,让她觉得好像跳着舞可以把自己溶进地板——像被搅拌一样化成朱古力。
她不打算接下来报班学习,如果喜欢的只是氛围,从跳舞里得不到太多满足,那就把住处改造一下,添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好了。试课结束,她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穿上就走,“笃、笃、笃”,她快步下了楼梯,像怕慢一点木楼梯就要塌了一样。
那天出门本来天气还不错,结果课后变天了,风大雨大,还好她包里常备着伞。杨树奇还没走多远,就发现有人跟着她:她快一点走,后面那人好像也紧着跟着。她也没害怕,猛一回头再故意反方向走几步,风把她手里轻巧的遮阳伞吹得左右摇摆——她两手紧拉着伞托。那人倒停下来了,是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生,好像是刚才舞蹈教室里的人。
“你瞄什么瞄?跟什么跟?有事说事,没事我现在就报警!”杨树奇怒吼一声,雨水把她的卷发打得又湿又塌。
“杨小姐,不好意思,额……我没有坏心思的。”斯文男子撑着伞,有点拘束。
“你怎么晓得我姓杨?还敢说没有坏心思,我现在就报警!”穿着高跟鞋,杨树奇比斯文男还高一些,她气势足得很——也许是斯文男的面目看上去没有她想象中可恶。
“杨小姐,我是旋转小房子舞蹈室的助教,我们刚刚见过。你……你穿的是我的风衣,穿错了。”斯文男很尴尬。
杨树奇一时语塞,上唇微提,皱着眉头。
杨树奇的确穿错了衣服,她哪能料到自己在华亭买的白色男装风衣会在莞邑和别人撞款?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文佳兴也没想到,怎么就和女孩子撞了衫,对方还穿错了他的外套。
文佳兴个子将将174,人瘦瘦的,肤白,看上去温和也客气,五官端正,有一种平易近人的俊朗。这天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位修眉俊眼的高个子女孩,不过那女孩上课兴致不太高,倒是一直盯着远处桌上的铀玻璃花瓶看。他这节课没协助朋友授课,在一旁整理资料,下课了和朋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风衣外套找不见了,旁人说他“眼睛飞了”,不就在最外头嘛,他过去看,衣服是那件衣服,也不是那件衣服——他的衣服没有这么新,而且他的衣服内袋小衬里面绣了自己的名字。打扫阿姨说有个高个靓女穿了件一样的出去,他就追出去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女孩尴尬,结果女孩以为他是尾随的变态,现在自己倒蛮尴尬的。
杨树奇翻开风衣胸口内口袋的小衬,看到了上面绣的“ChrisMan”;又想到自己的衣服怎么一股绵密暧昧的香水味——她不喷香水的。她马上把风衣脱下来塞给文佳兴,都忘了要自己的衣服,转头就走,结果走太急,右脚细高跟鞋跟踩到了排水盖缝隙里。她把脚挤出来,想拔出高跟鞋,穿好就赶快离开,文佳兴先她一步帮她把那支紫红色高跟鞋拔了出来。文佳兴问了杨树奇要去的地方,说“顺路”可以开车送她,杨树奇没有拒绝。
到了车上,文佳兴一直在道歉,因为他把杨树奇的风衣塞在纸袋里跑着出来,袋子里面原本装了一杯咖啡,所以跑出来的过程中……杨树奇打开纸袋子看了眼,叹了口气。文佳兴主动提出会带衣服去干洗,顺势加了杨树奇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