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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酒(第1页)

杜雨是在吴州念的大学。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就交了个女朋友——那是个很活泼爱讲话的小姑娘。年轻人的恋爱总是轻快的,他在大一上学期过得很愉快。

恋情就像夏天的一场雨——杜雨和女朋友很快分手了。他的女朋友出于好玩的心态,找了其他女同学加他社媒“试探”他。杜雨知道后和女朋友提了分手,表示他们可能不太合适。女朋友觉得分手就分手呗,本来就是开玩笑而已——那大家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何必搞得好像“不是一路人”?两人都这么年轻,谈恋爱也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没必要上升到“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很快两人各自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

嘉菱是南方人,她眉毛修长,高鼻深目,留着一头短发。杜雨打完排球和同学回宿舍的路上,一位女生叫住他,提醒他两只脚上的鞋带都掉了。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杜雨对嘉菱有一种没由来的好感,他一直很好奇。在一次上大课时,他又扭过头看和他座位隔着很远的,对角线那边角落的嘉菱后,坐他旁边的室友子俊受不了了。

“你是陀螺屁股吗?干嘛一直动啦。偷看别人做什么?还不如下课了去想办法认识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讲我老家话?你才是陀螺屁股呢!”

下课后回到宿舍,杜雨向子俊说起觉得嘉菱好眼熟,子俊嗤之以鼻,嫌弃他说的这种老套话。

“你们老家离港城近,你应该看过那个剧吧?她很像那部剧的女主角。”杜雨问道。

“什么?”

“我小时候跟着我舅一起看的,就是讲男主养父是□□,生父是警察,他夹在中间很痛苦,还替养父顶罪;女主角很爱他,眼睛最后失明了。”

“噢,我知道了,你说的女主角是石伊明!这港剧很老了。原来你喜欢短头发。你这样讲的话,好像是蛮像的。”

子俊和嘉菱是同乡,学校有各地同学的同乡会。在子俊的帮助下,杜雨和嘉菱慢慢熟识,开始交往。

嘉菱爱吃也会吃,她总是能在吴州找到好吃的地方;周末她会和杜雨到处逛、到处吃。在她老家的房子前,有两棵很大的荔枝树,每年有吃不完的荔枝果,她很擅长酿荔枝酒。听到她提起这些,杜雨很向往,也很好奇自酿荔枝酒是什么样子。夏天荔枝上市的时候,嘉菱网购了工具和材料在宿舍自酿荔枝酒。杜雨看了她操作的过程,觉得自己也可以,也准备了工具和材料折腾一番。由于经验不足,尝试后过了段时间,放在他宿舍床下的密封玻璃瓶炸了。嘉菱劝他算了,杂醇危险,自酿酒还是有风险的,她做就好了,但杜雨觉得还是蛮有意思的,并表示自己总有一天会酿成功。

嘉菱一直想打耳洞,又因为怕疼犹豫,杜雨为了鼓励她,自己先打了耳洞。嘉菱送给他的单只银色耳钉,杜雨会在学校排球比赛的时候戴着。她在观众席和同学们一起加油,远远看着他在场上,她想他也一直在为她加油。爱?爱令人勇敢地把自己当作神,相信可以从地狱里躲过伏击求生。

子俊形容杜雨和嘉菱的恋爱是:“两只蜗牛背着不重的壳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过爬的不是葡萄树,而是荔枝树。”他们的恋爱是慢悠悠又乐悠悠的样子。

那是在杜雨大二的暑假。那年特别热,杜雨是非常怕热的人,天气让他心情烦躁,他希望多下几场大雷雨才好。有同学邀约,他也没出门过。在家待着很舒服,他每天会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好,早晚会在固定时间和嘉菱视频聊天。

在这个暑假结束后,杜雨确诊了抑郁症。虽然从上高中起,他有时独处时会突然发慌、心悸流汗,但一直以来他以为是自己没有休息好,学习压力大。这次失控的诱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找不到他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的期末评价单了。

在小学五年级以前,杜雨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很混沌的状态,上课时神识也是游离在课堂之外,功课当然很差。但他并不讨厌上学,因为上学在教室对他来说和在哪里都没有区别——无论在哪里,他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根本不知道专心的概念。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这一切都改变了。五年级新学期开学,杜雨的妈妈去开完家长会回来,兴高采烈地同杜雨爸爸讲了杜雨班级来了新班主任这件事。杜雨当时在看动画,电视里放的是《瑶玲啊瑶玲》。新来的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性,她是吴州人,在江城读了很好的师范学校,毕业了就来了复州城区最好的小学任教。杜雨妈觉得这老师蛮好的,年轻学历好,教学水平应该不错,但她担心老师待不长久——毕竟吴州是个大城市,平时大家提起来关于吴州的俗语里上一句话都是“上有天堂”呢,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来了他们这个小地方。

杜爸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回了杜妈一句:“你别想那么远嘛,这要是个好老师,你就当给小孩上一天课就是咱们赚了一天,你管人家为啥屈就这边。不过人生选择嘛,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希望这老师是因为实验小学给她待遇好才来的,要是我的女儿是为情远走吃苦我可不依。”

“你的意思是得亏咱们生的是儿子!”杜妈道。

“是儿子一样要操心啊,你要管教他啊!你看他现在看的什么电视,怎么老看些像女孩子的动画片啊?之前还看什么魔法小樱来着的。”杜爸站起来,把报纸对折着指向杜雨的方向,朝杜妈不耐烦地说道。

杜妈忙过去哄杜雨,让他不要看这种太女孩子气的动画惹爸爸生气了,然后小声说着“要么悄悄看”。杜雨很多年后都没搞明白,什么叫“太女孩子气的动画”,动画片也有性别?

杜雨和他爸爸交流很少,一向如此。杜爸倒是没打骂过小孩,也不怎么陪小孩玩耍,但小孩学习和生活上有需要帮忙的事,他又愿意跑前跑后操心。杜雨和他爸没有矛盾,也不是那么亲密。一直以来,杜爸都觉得儿子缺点男子气概,怕孩子以后社会竞争弱,被欺负,他每次对杜妈说这个想法,都会被杜妈用一件事堵住嘴。

杜雨二年级的一个假期,杜妈的单位团建,去了乡下林场那边的农家乐,同事们都带着自家小孩一起。杜妈和同事们分几桌在农家小院的包房打麻将,村子里的几个妇人跑过来找农家乐老板了,边跑边喊:“不得了哒啊,不得了哒啊!你们这边的客娃放火把几家的窖(稻草垛)都烧了啊!”那群小孩里,没参与爬稻草垛和放火的只有杜雨和两三个小女孩。杜雨没劝动那几个小男孩,他就带着和他一起的几个小女孩去找大人求助。

有个妇人说了句:“我们乡里娃没人管教么调皮,未必你们城市来的客娃也不懂吧?”说完后指着杜雨那边,反问家长们:“只有那几个客娃醒事一啲尕(一点点)。都是客娃,别个怎么晓得不能放火呢?”家长们很是尴尬,后来是赔礼道歉赔钱了事。

杜妈不喜欢杜爸总是讲儿子不够有男子气概,她想如果男孩子调皮算男子气概,那这气概谁家要就给谁家吧。她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娃只是比较安静,说话声喉不太大,但他懂文明、讲礼貌,性子慢又不是什么坏事。杜妈没有对杜爸讲的是,她还不是因为杜爸说话轻声慢语、人又温柔才和他在一起的?她喜欢斯斯文文的人;她觉得他对儿子很不公平,如果他因为自己是个斯文好人在单位受了排挤,如果他因为不是烟酒都来被同事揶揄,那他要么坚定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要么就有余力去改善环境,而不是把自己的不顺变成焦虑施加到他们这么好的孩子身上。杜妈自己是有儿万事足,她希望杜爸不要太贪心,能多想想当初他在产房外痛哭流涕的时刻——杜雨出生时,母子俩差点命丧产房。

吴州来的梅老师教了杜雨两年,从他五年级到他小学毕业。梅老师是班主任,教他们语文,在每周的班会课会给他们读书和绘本。杜雨至今记得,有一次梅老师读的是一本智利的绘本,他觉得那个故事好美,下课后鼓起勇气去找老师借书——书上的文字却是他不认识的西语,他有点失望。老师让他等一等,去办公室打印好了部分翻译给他。绘本的内容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雀跃:他在家里拿画纸照着绘本画图,画到满意时总想站起来蹦几下再继续。

有天下午突然下雨,快放学的时候,家长们陆续来给孩子们送伞。有位同学小文被嘲笑了,因为她妈妈是直接从工地过来的,上衣短袖背后有很多灰色水泥点点,脚上军绿色的鞋也都是泥。第二天,梅老师知道了这个事情,在班级严肃批评了那几位嘲笑人的同学。她说小文的妈妈很了不起,小文妈妈背上的水泥点是她努力工作的痕迹,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她对那几位同学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愤怒。梅老师还把小文带到办公室,单独安慰了她一会。她告诉小文:“你妈妈很爱你,工作很忙工地很远还是着急赶过来给你送伞,被爱的人不需要感到羞耻。”杜雨很多年后才明白了梅老师说的“小文妈妈了不起”——复州很多砖瓦厂和建筑工地都有忙碌的女性身影,她们做着同样辛苦的活,拿的工钱比不上男工人,但是不做就没活干、就没钱赚。小文的妈妈,当初是在工地挑水泥的小工。

杜雨从梅老师那边学会了很多爱和理解。梅老师给每一个小孩写的期末评语都很用心。杜雨还记得自己五年级上学期期末领成绩单,看到梅老师给他写的评语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在冬天的大晴天和外婆一起晒被子的感觉,是一种干燥的温暖。梅老师写的是:“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像一颗闪亮的小星星。你每次在路上遇到老师,都会害羞地打招呼,其他没有教过你的老师也都会被你问好。那天,你跟着音乐老师于老师走了好久,我看你一直叹气,犹豫着不敢上前,后来我发现了为什么——因为她的鞋带掉了。我上前告诉她后,你安心地走了。有次韩乐抓了只蝗虫吓唬小文,你挡在了小文旁边,后来他把蝗虫丢到你身上,你吓得大叫,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很多时候你很安静,也不喜欢和同学扎堆在一起,我看到你课间总是额头贴着桌沿,偷偷看放在膝盖上漫画,还很警惕,就像怕人发现一样。我很好奇,下课时是可以光明正大看漫画的。后来我发现你看的是《魔卡少女樱》,我想起了班级同学的一些言论,意识到你是害怕被同学议论和嘲笑。老师也很喜欢看这部动漫,课间是可以光明正大看漫画的,看什么类型的漫画是个人爱好和自由,不应该被嘲笑和指责。我发现你还给我的绘本里夹了一张你画的画,上面写了‘谢谢老师’。老师很抱歉因为忙忘了回复你,它有非常美的色彩,从你画的海洋世界,我感受到了你快乐的心情。谢谢你。如果你想和同学们一起玩耍,可以试着勇敢迈出一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欢迎来找老师,我们一起讨论,一起想办法。祝你假期愉快,天天开心。”

这几张评价单,就这样找不到了。杜雨去问了妈妈,她回:“是你爸几个月前把家里没用的杂物、旧书都卖掉了。”妈妈还问:“你爸卖废品的时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了么?你说你没用的那两箱老课本,他也一起卖掉了。”杜雨还是怪起了自己——这几张单子,他专门夹在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次他爸卖废品,他为什么没有想起来?

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可是天上好像飘下来一个想法到脑袋里——他一定要找回来。他甚至跑了趟楼下的废品站,废品站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年纪轻轻的,脑子怎么就如此不灵光?几个月前的几张废纸,能到哪里找给你?

从知道小学期末评价单丢了开始,杜雨就心神不宁,他睡不好觉,也没有食欲。彻夜打游戏似乎可以集中精力,这样过了两三天他就不行了——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评价单丢了这件事,他的脑子已经没办法想其他东西。他也想过,丢了就丢了,但就是心绪不宁,非常烦躁甚至恐惧。他似乎能理解自己爷爷有段时间的反常了。爷爷几年前有段时间开始老吵着要爸爸和姑妈送他去医院,隔两天就吵着要去医院检查,还大骂子女不孝,可几次全身检查做下来,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家里人都搞不清楚爷爷是什么状况,吵架也吵了多次,爷爷一口咬定大家是想他死。现在看来,爷爷也许就是不受控地会担心自己生病,是情绪问题,需要治疗。

杜妈看着杜雨不对劲,人看上去像乡下刚被宰杀的鸡——杜妈对自己这样的联想感到害怕,她关切地询问儿子怎么了。杜雨只是摇头,要杜妈不要打扰自己。杜爸笑话儿子简直在“修仙”,每天都不吃什么东西的——米饭也不吃,吃几口叶子菜就不吃了。夫妻俩一头雾水,但也不知道怎么说杜雨——就算他还在念书,那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做家长的不好怎么干涉他的事情。

那天,杜雨一家人去参加他外婆的生日宴。餐后,杜妈和自己姐妹扯闲话,就提起杜雨这段时间不太对,但她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杜雨的姨妈拉着杜妈到一边,悄悄说:“我也是看这娃的气色不对,不好跟你说。这会你这样讲,那我就直说了——怕不是要找人给他看一下,做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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