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这是么意思。你不吓唬我哦!”
“好端端的突然这样,怕不是阴病哦!还是找个师父看一下。”
“你晓得我不信这些的……”
“他这明显看着不对劲嘛。你说不信不信的,他小时候去乡下,夜里突然哭得不停,你们带回家也一直闹,后来还不是找师父‘收惊’叫了下名字好的!反正你自己上点心。”
杜妈回家越想越不安,和杜爸讲了一下杜雨姨妈说的这个,杜爸回:“太离谱了!你姐这是传播恐惧。还不如把他送去医院看看,信什么迷信!再说了,老头子(杜雨爷爷)那时候天天闹,还不是送他去和大伯一起住了,安排人照顾他就好了。等杜雨回学校,和朋友们一起了,看会不会好一些。”
假期结束,杜雨的状况没有好转,他还是返校了。
嘉菱本以为杜雨只是情绪低落一点,也许在家有不开心的事,但看到杜雨就知道状况实在不太好。假期里,杜雨在情绪最崩溃的时候,也是每天按时和嘉菱联系,只是视频通话改为了语音通话。有时候,杜雨是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开着窗子,流着眼泪、强装情绪稳定地和嘉菱讲话。他家是29楼。
在子俊看来,杜雨这样也不是没有一点预兆。子俊觉得杜雨很聪明——杜雨明明没有什么学习的意愿和兴趣,平时很厌恶看书,考前随便对付着温下书、刷下题,期末就能踩线飘过,他也不多考几分,就是刚刚好;最难的一门专业课,他们这些认真学的不少人都挂科了,杜雨也是刚刚好过。杜雨似乎不想学本专业。他发现杜雨一直在学西语,偶尔一个人在阳台待很久,他不解杜雨当初干嘛填这个专业:十八岁了还做不了自己填志愿的主吗?杜雨嫌弃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每个人的家庭环境和氛围都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很自主地去做自己想要的选择。”
子俊觉得好笑,他和他的高中同学都是自己做主、自己承担。他哥哥姐姐也是自己填的大学志愿,毕业自己找的工作,挣钱了每月适当给父母一点家用,父母根本没有干涉太多。子俊认为所有把自己没能自主选择推给父母的人,都是懦夫——都成年人了还讲这一套就很没意思了,这样的人都是不敢承担自己去选择的后果的人,就是比较没担当的人。
杜雨希望子俊就算不能推己及人,也不要以己度人。成年人?从18岁到88岁都是成年人,可刚18岁的高中生又有多少社会经验,其中又有多少是可以脱离父母独自决定一切的人?杜雨对子俊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嘉菱一样勇敢坚强。”
“知道啦。‘君子和而不同’,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当你是好兄弟。”子俊回杜雨。
子俊很担心杜雨,他能和杜雨做好朋友除了都爱打排球,还因为杜雨很体贴细腻,杜雨待人真诚。现在杜雨这个状态……杜雨明明一直是一个那么快乐、也愿意给朋友带来快乐的人。他不知道杜雨哪里想不开,或者哪里出了问题。看到杜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子俊很想哭——他对自己想哭这个想法很疑惑。
杜雨在嘉菱的反复劝说下,同意了她陪他去本地医院的神经内科挂号检查的提议。在医院,杜雨被诊断为抑郁症。杜雨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大概是心里有数;嘉菱反而暂时放松下来,她很早就想到很大可能是这个情况。
嘉菱的姨妈在她高三的时候离开了。那时候嘉菱的母亲和姨妈忙于照顾患上失智症的嘉菱外婆。当时姨妈正值更年期,本就体质差的她在更年期变得更虚弱,严重的失眠和神经紧张让她痛苦,出汗和打鼾变得频繁。繁重的照护老人的责任,让母亲和姨妈频繁吵架,姨妈并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难处。姨妈耻于说出自己的痛苦——她怕被责备,为什么别人也是更年期就没有她说的状况,为什么别人的更年期可以忍,她却不能忍。嘉菱的舅舅总是劝她们不要再吵了,说照顾失智的外婆才是最紧急的事,可是舅舅总是推脱自己是男的,很多贴身照护的事由他来做不方便。舅舅劝说过舅妈去照顾外婆,舅妈十分委屈——她不想顾老不顾小,儿子云来也是那年高考。后来舅舅就拿了不少钱出来,人也不过来了。
姨妈是在这种情况下走的。她最后一次和嘉菱妈妈吵架时说:“我生的也是儿子啊,我家小武念初三不要中考吗?你为什么总是找我替你,你们谁替我考虑?如果大哥不想出人管妈,那我也可以只出钱!”
嘉菱妈妈很生气,但还忍着没说话。姨妈最后说的话激怒了她。
“你就是生的是女儿才有这么多时间来这边照顾妈。你不要总说我了,你比我高贵在哪里?你最好希望嘉菱以后不要恨你。”
嘉菱妈妈简直要疯了,照护失智老人的委屈和辛苦让她时刻紧绷着,她难以想象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会对她说这种话。她要妹妹滚,再也不要出现,她就算一个人熬死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妈。
姨妈离开外婆这边后就选择了自我了结。姨父和表弟小武同姨妈娘家不再来往,他们非常怨恨这一切。外婆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之后,嘉菱的妈妈陷入了无穷尽的自责和悔恨。嘉菱的爸爸对她妈妈有很多不满和埋怨——在他看来,妻子娘家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结束了,女儿念高三,自己的太太怎么一点不操心女儿,哪来的闲工夫天天悲伤?嘉菱觉得爸爸对妈妈很不公平——妈妈需要时间面对两位亲人的接连离世带来的打击和创伤。这种时候,她的妈妈绝对是最痛苦的人、最需要帮助的人。
一天放学回家,嘉菱没看到妈妈,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非常害怕。各个房间喊着找着,一直没找到妈妈。后来在父母房间听到极小声的抽泣,她打开步入式衣柜的门,看见了蜷成一团、瞪着无神双目的母亲。
父亲只当是母亲“发癫”,不想面对这些事情——他很委屈,如果他不忙生意,这个家靠谁?嘉菱打电话联系了在华亭市学医的堂姐。在堂姐的建议和支持下,嘉菱联系了舅舅,他们带母亲去了省城医院,挂了神经科的专家号。持续了一年半左右的药物和心理治疗,嘉菱妈妈的情况稳定下来。嘉菱也鼓励妈妈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做,也许会有新的生活方向。后来,嘉菱妈妈在市里的一个小动物救助组织做义工,朋友圈经常更新一些救助信息,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是还不错的。
医生开了很多药给杜雨。回去的路上,嘉菱握着杜雨的手,沉默很久后,她建议他还是要把这个情况告知家里人。杜雨点点头同意了。
嘉菱陪杜雨回到宿舍,找子俊说了下情况,嘱咐子俊多关照一下杜雨。
子俊看到杜雨提回来的药,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蒙在被子里哭了。他对情绪病并不了解,以前念高中有同学因情绪问题休学,大家只会觉得是那同学承受能力差、不坚强,更难听的话也有,大概是说人家“矫情”,是“弱者”。现在,他只觉得羞愧——原来身边亲近的人的痛苦是那么真实。如果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能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吗?他想,绝不会。
杜雨和家里沟通了下自己的情况,父母商量后问他要不要暂时休学一段时间,他拒绝了,表示“吃一段时间药看情况再说吧”。吃药一段时间后,杜雨的睡眠情况得到了很大改善,偶尔凌晨失眠醒过来,子俊也会翻身起来,及时关心他需不需要帮忙。
子俊观察了杜雨治疗后的恢复情况,找了嘉菱商量。
“嘉菱,你说我们要不要劝杜雨多看几家医院?”子俊问道。
嘉菱不解:“怎么讲?”
“我有个表弟小时候发烧后会抽搐,在我们本地诊断是癫痫,他妈妈看到医生给的长期服药的方案,觉得还是要谨慎些,就跑到省城大医院和外地的大医院去了,后来看下来就是高热惊厥。最开始家里其他人都打算不折腾了,就按癫痫治的,要不是我姨妈坚持去外地多看几家…………”
嘉菱疑惑地问道:“你是觉得杜雨没有生病?”
子俊赶忙回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是觉得不同的医院可能有不同的治疗方案,多参考不同的专业医生的意见吧。我同学爸爸之前生慢性病,吃药瘦了好多,后来也去找医生说明情况后换了药,人好多了,治疗方案是可以根据人的具体情况调整的。杜雨现在睡眠是比以前好一些了,情绪方面,感觉没太大好转,反正我总觉得他在苦撑,也很不好意思麻烦我,可能不想我区别对待他,过多关心他。不知道你这边是不是同样的感受,所以我过来找你商量嘛。”
两人商量后,嘉菱提前联系了在华亭读博的堂姐,咨询并听取了堂姐的意见,帮杜雨挂了号。在华亭的几家医院诊断和开药与吴州并没有太大区别。子俊和嘉菱私下和医生沟通了一下,听取了一些对待病人、和病人相处的建议。
子俊和嘉菱会督促杜雨按时服药,定期陪他去做心理咨询。一年多后,杜雨基本恢复,在专业的治疗后,他渐渐接受自己某天还是会重新遇到突如其来的情绪,就像接受自己芒果过敏一样,他可以面对这些,他不害怕。他非常感谢嘉菱和子俊对他的帮助和陪伴,也发愿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可以提供支持和帮助的朋友。
嘉菱老家番石榴上市时,家里给她寄了一箱到学校。杜雨尝过后很喜欢,嘉菱问要不要给他父母也寄两箱,他接受了嘉菱的好意。嘉菱看到杜雨家地址的时候,有了一丝难受的情绪——杜雨家是29楼。她想到了那个暑假,也就是说杜雨一直在29楼的房间,抱着绝望的心情,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坚持每日和她联系。杜雨握紧她的手,说着:“没关系了,会越来越顺的。谢谢你!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