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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酒(第3页)

大学毕业后,杜雨和嘉菱友好地分开了。杜雨回了复州,家里给他安排了不错的工作;嘉菱和子俊也都回了自己的家乡。对于分开,杜雨和嘉菱都很平静,最不能接受他们分开的人是子俊。子俊的情绪也没持续多久,各奔前程,他相信他们仨都会有很好的人生,大家再见仍是好友。

杜雨有位同学叫文凯,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单位工作。文凯的父亲常年在外地经商,母亲独自带他,没有祖辈协助。他俩的母亲关系很一般,甚至有些面子上的敷衍——杜妈不喜凯妈势利,凯妈嫌弃杜妈做作。文凯比较调皮,从小胆大,他总嫌杜雨“怂”,觉得有什么可以争取的就尽力争一下,万一有用呢?

他俩上初中时,有次遇到便衣抓惯偷,需要目击证人帮忙去警局作证,其他人和杜雨马上就答应了。但是文凯帮忙后向警官提了要求——他要对方写一封表扬信寄到学校,当时杜雨和警官都惊讶了。对方拒绝了文凯的要求,并表示:“这是做好事,是很光荣的事情,不能用表扬信来交换,可以一开始就拒绝我们。”文凯说:“权力不对等,怎么一开始就拒绝?”对方摇摇头看着文凯。最后大家得到了口头表扬,没有收到表扬信。

高一时,文凯因为家庭纷争两周没去学校。杜妈对杜爸说:“凯妈家里这次扯皮牵扯了好多亲戚,吵得一塌糊涂。”见杜雨在一旁听着,她收低了声音,杜雨识趣地回了房间。

这次文凯很奇怪,他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总是有无穷的精力,结果回校后变得很喜欢找要好的同学们倾诉。很多同学嫌他烦开始避着他。之前和他关系最好的男同学让自己妈妈打电话到他家,要他不要再骚扰自己;他不相信,那位同学自己又打了电话重复了一遍。有些同学最开始会听文凯讲,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劝文凯,像“你这样你妈妈好担心的啊”“你这样会影响学习的”“你怎么能想死,这对得起父母吗?”“这世上好吃好玩的那么多,你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些话让文凯感受不到一丁点安慰,只是愈发狂躁,他听了只想大喊大叫。这些友善的同学也都觉得没办法,开始躲着他。后来所有同学里,只有一位女同学和杜雨还是正常地和文凯讲话,像以前一样对待他。杜雨不理解文凯反复讲的那些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但是他擅长闭嘴——他不知道能做什么帮助文凯,他就做到文凯说他就听。

文凯的妈妈带他去过医院,后来一直在他课余带着他去江城做心理咨询。凯妈不想让儿子生病的事被单位里的人知道,但没多久,这事还是传开了。凯妈笃定是杜妈说的,恰巧两人的儿子在一个班级,于是她扯了个由头,在单位和杜妈大吵一架。杜妈感到十分委屈,对杜爸抱怨道:“连她老公在外地赌博负债的事情都传遍单位了,难道她儿子生病就一定是我传的吗?我根本不会蠢到在单位里传同事闲话。”

杜爸劝杜妈不要生气了,大不了叫杜雨不要和文凯走太近。杜妈叹了口气,说:“大人的事不要影响小孩的交往,看小孩自己的意愿吧。”

杜雨和小麦都收到过凯妈的短信,里面的内容大概是:“非常感谢你对文凯的陪伴和帮助,希望你继续和文凯做朋友,不要抛弃文凯,也不要嫌弃文凯。阿姨真的很感激。”

杜妈知道后真的要气死了,她认为这种行为不符合伦理。她不反对孩子们的交往,但凯妈不和她沟通就单独给杜雨发短信,不会对杜雨造成压力吗?

“你儿子需要的是专业的治疗和支持,我儿子也只是一个未成年小孩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你家小孩去寻求专业帮助,但你怎么能不和我讲一声就给我小孩发消息?你是怕我晓得了反对吗?你是母亲,我不是母亲吗?我从来没有反对我儿子和你儿子交往,也不觉得帮助同学有问题。你越过我和我爱人,给我孩子发短信,我非常生气!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还有,比起被单位的不着四六的同事拉着去学佛捐钱,你应该立马带孩子去省城找靠谱的医生,不要耽误了孩子!”杜妈在电话里咆哮。

“我带孩子在看了,一直看心理医生。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希望你体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焦虑和难处。我无意伤害杜雨,对不起。”凯妈说罢挂了电话,她哭了很久。

高二上学期,文凯恢复了常态,甚至变得更自信,但他不再理对他示好的一些同学,只和杜雨,还有曾听他倾诉的那位女生小麦来往。他似乎又有一些变化:杜雨和小麦并不会提起之前的事,但文凯很害怕他们提起,所以会时不时主动说:“我那时候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不要再说了”。

文凯有一次对杜雨说起:“我这样讲,你可能会难过,但是我现在有点‘讨厌’你和小麦。和你们接近,我会觉得自己很恶心,想起过去那个很恶心的我。我觉得那个自己无能又脆弱,那不是我。我感谢你们,我又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杜雨回他:“过去的你一点都不恶心。你否定自己,那我和小麦当初和你交往就没有意义。”

高二下学期,文凯去了南洋。学校和南洋的高中有合作项目,大陆这边的学生出一大笔钱就可以直接去当地高中就读,完成高中课程后,可以和南洋本地学生一样参加当地的大学入学考试。文凯的妈妈拿出了自己的存款——那时她顶住所有压力、被亲戚唾骂,坚决不替文凯爸爸还债,才辛苦保住的积蓄。后来杜妈提起凯妈,平淡地说道:“她喝酒一餐能喝四两白酒,工作应酬拼得很。单位的女同事都不喜欢她,嫌她攀附、笑她总想着往上升,还嘲讽她老公不重视她;男同事也不喜欢她,嫌她又争又抢。她其实就是一个蛮不容易的人,造业人,冇得办法的人。这世上多的是冇得办法的人,有什么好笑别人的?”

出国前,文凯主动提了生病期间的事,向杜雨还有小麦道谢:“谢谢你们没有抛弃我。我永远不原谅那些在我生病时那样对我的人,你们才是我真正的朋友,是把我当了好朋友的人。”

“其他同学可能是对你的情况不了解吧。”小麦低下头,轻声说道,“我觉得他们也没有恶意,就是怕麻烦,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我妈妈有抑郁症,很多年了。”

“文凯,你不用因为这件事就把我当好朋友。”杜雨认真地看着文凯,“我们还是好同学。以前我们也不是特别要好,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有投契的朋友,我也有,因为这件事就当我是好朋友,对你、对我都不公平。我不是为了你把我当好朋友才在那时候听你说话、陪伴你。如果不是你,是任何一个同学在那样的状态下求助,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我也一样。”小麦抬起头,看着文凯。

文凯删掉了除了杜雨和小麦之外的所有同学的社交账号。后来他考上了南洋理工,没再回国。杜雨工作两年后,偶然碰到了小麦。那天下雨,小麦和她妈妈一直打不到车,杜雨上前打了招呼,然后载着她们去了高铁站——小麦是带妈妈去旅游的。杜雨和小麦聊了一路,说起来他俩都是在文凯去了南洋一两年后,主动删掉了他的社交账号。在此之前,他们其实一直看不到的文凯的社媒动态。他们相信是同样的原因,替文凯做了他可能没能那么下决心做的事。

高中的这段经历对杜雨的影响,让他在自己遇到同样状况时能很快接受去就医——状况比文凯糟糕一点,但能得到药物和心理双重治疗,更难得的是有朋友的支持和陪伴。这也是杜雨能坦然面对和嘉菱离别的原因——是的,分手是嘉菱提出来的。杜雨觉得,自己和文凯不一样。

杜雨大学毕业后工作还算顺利,薪水也丰厚,只是有点忙。那时候,父母亲会说起:“也是时候谈恋爱结婚了。”过去的恋爱让他变得更好了,他当然不排斥新的恋情。

杜雨去吴州出差的间隙,重爬了大学时和好友爬过多次的山,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女孩。没想到还能在复州的中医院再次相遇,难得的是,他和对方有共同认识的同学。

他陪小代相亲时,是第三次遇到那女孩——她是陪同事相亲。那天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她:她有双莹润的善目,像沾着露水的铁炮百合。小代和她同事没成,他俩加上了联系方式。这多像天赐的缘分,他想抓住机会。他通过朋友小代联系上高中同学胡慧,诚恳地介绍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情况,请求帮忙牵线搭桥认识那个女孩。胡慧因为和他几乎没什么来往,核实了他的工作还有家庭情况后,又通过小代和另外一位高中同学小麦了解了一下他的为人,才应承下来,帮他牵线认识那个女孩。他们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后来,她成了他的爱人,他们组建了家庭。

她是个很温和、善良的人。他还发现了她身上有一股子侠义气,是属于悄悄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交往不太久,他就确定她是自己想要的爱人。他一直过着省事的人生,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他时常感激上苍,从小就很幸运——有着和谐的家庭,父母很爱他,也为他提供了稳定的环境;他在艰难的时刻,也得到过很多爱和支持。他很知足,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继续过省事的人生——谁会嫌安稳的日子太多呢?如果对婚姻有什么期待,他希望对方是个好人,一个可以好聚好散的人;当然,最好能百年好合、携手到老。他想,自己是个能好聚好散的人,相信她也是。

他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他相信她也是。

杜雨在爱人提出要搬出父母家时,很不理解——他觉得自己的父母绝对算得上是好公婆。离开父母家,等于放弃很多生活上的便利,他早已习惯和父母一起生活带来的那种完美的平衡。爱人坚持要搬出去,还对他倾诉着她的痛苦和困惑。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理解……可这种理解,让他焦虑。

在爱人工作不顺,因为压力太大情绪失常时,一开始,杜雨很愿意提供陪伴和支持;时间久了,爱人的状况没有好转,他发现自己变得不耐烦——是他意想不到的自己的样子。

在爱人又一次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时,他说:“这么难受就辞职吧,不要又受煎熬又不离开。这样心态差,干活也觉得累,多上一个月班也发不了财,少上一个月班也饿不死。你要么勇敢一点,想离职就走吧。”说完他也震惊,自己怎么会轻飘飘地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想看她的眼泪,他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她。他强装冷静,去了书房。

以他对爱人的了解,那么敏感又善良的她,肯定会感受到他的无耻。他对自己感到羞愧,但他不想再面对,不想表达自己的理解——那会把他们推向分离,让他走向歧途。

他想要的什么?他不知道。那他现在做的是什么呢?他想要做理想中的体面人,给亲友提供情感支持。他问自己:“你是在表演一位好伴侣吗?你用拒绝把她推向绝望和孤独,用逃避来证明自己无能为力。”他想要省事的生活,这是他的选择。

杜雨知道爱人的痛苦是那么真实,但他不想讨论她的情绪。比她的眼泪让他更痛苦的是她冷漠的眼神——那眼神告诉他,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他本以为自己不一样。

在爱人搬离家后,杜雨不再去父母那边吃饭,他暂时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去年酿的荔枝酒没有开封,他看着玻璃瓶上的日期,想起了很多往事。活得认真,不该是一种耻辱。他伤害了曾经认真的自己和一直认真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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