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奇觉得非常晦气,怎么就这么巧!巧到离奇,不像什么好兆头。还有这个文佳兴,在衣服里面那么隐蔽的地方绣名字?杨树奇现实生活里只遇到过有的日本客户喜欢在自己用高级面料定制的衣服里侧绣名字,也没见人家绣在边边角角里,这个乱讲究的男的真是的。她马上又平静下来,人家想怎么绣名字是人家的自由,自己不过是觉得太尴尬了,迁怒对方。
“杨小姐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文佳兴说国语糯糯的。
没关系。你衣服绣名字也太隐蔽了吧,和没绣没区别,像防盗一样。名字后面还有个兔头。”杨树奇说完自己也笑了,可不是派上用场了,今天被她“偷”了。
“哈哈……我穷讲究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嗯,我属兔。”文佳兴腼腆笑着回她。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说阴差阳错也好,说因缘际会也行。很久很久之后,杨树奇和石唯去某地做装置布置前拜当地的土地庙,她对石唯说:“我后来想通了,命中注定什么的我不信,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善缘、恶缘或孽缘,就只是有一段缘要了结而已。了了有何不了。”石唯当时疑问:“这样讲的话,不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吗?”说完后,杨树奇也笑了一下,闭眼上香,不再言语。
文佳兴和杨树奇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区别是:本地人文佳兴的房子是自己的,杨树奇是租的。文佳兴住11楼,杨树奇住9楼。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更早。那次杨树奇带着公司开发的各款永生花产品参加华亭市的国际礼品手作展,她去别的展位逛的时候,被一家纸品设计公司吸引。那里陈列着很多国外五六十年代的贺卡,很多都是精巧有意思的款,还有各式各样的立体卡片、港城五六十年代的海报。她买了两张古董卡片:一张卡片是奶油色的底色,银色铃铛、黄色丝带还有粉色铁线莲环绕着一个浅紫色沙漏,沙漏的上下分别是新郎和新娘,上面的文字是“BestWishestothebrideandgroom”;另一张卡片底色是粉色,是一个可爱粉色脸蛋儿的小宝宝睡在一个浅蓝色时钟中间,时针和分针组成的折角像摇篮托举着宝宝,十二个时钟数字都是由不同的玩偶标的位置,数字在玩偶的中间显示,上面的文字是“ToYouandYourNewBaby”。结账的时候,杨树奇看到桌上有一张飞天小女警主题的卡片,是多层卡片,提拉可以换成不同的人物。她顺着这张卡片看过去后,激动地叫起来——那是一张水獭小宝贝主题的卡片!是她喜欢的三只小水獭花生、果酱和奶油,还有它们的小伙伴们。她马上说要买,那个男孩子说不行,因为是他按自己喜好做的,没有版权不可以乱卖的,而且路过的大家好像都喜欢《飞天小女警》多一些。
“小时候看过《小神龙俱乐部》的人,应该会有很大一部分会喜欢可爱的哈哈湖水獭一家吧。”杨树奇很遗憾。
“应该还会喜欢《艺术创想》的尼尔叔叔。我就是看了《艺术创想》相信我也可以做到,后来学的画画。”文家兴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啦,这两张不能卖,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喜欢它。我做的。”
他俩恋爱之后提起这件事情,杨树奇说当时只顾着看漂亮的卡片,并没有注意和自己对话的平平无奇的男子。文佳兴不服气,说道:“有没有搞错啊,我妈怀我的时候天天看港城明星的海报额,她许愿我一定要像武侠剧的演员一样俊朗。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像张智尧呢!我这样很平平无奇吗?”
“跟你在一起还不是你有五分像他啊,但那个时候和水獭比,你就是平平无奇。知道什么叫童年滤镜吗?你不也是沾了童年滤镜的光嘛。我小时候看《杨门女将》,张智尧演的杨宗保万箭穿心,我的心像被撕开,有万只蚂蚁啃噬一样。第一次明白爱情的巨大哀痛。”杨树奇啃着猪肉脯说道。
“你永远不会再尝到爱情的哀痛滋味了。”文佳兴头枕着杨树奇腿,睡到沙发上,突然模仿起播音腔说他以为的标准国语。
“我最喜欢《水獭小宝贝》了,小时候从这个动画片里学到了很多爱和友善。”杨树奇继续啃着猪肉脯,试图用粤语讲清楚这段话,结果这段话听起来像熨不平的皱巴巴的衣服。
“我最喜欢树奇,好中意,好中意qiqiBB。”文佳兴蹬着双腿,学《水獭小宝贝》里果酱小水獭的声音说话。
杨树奇推开文佳兴的头,说他简直是发神经:“我们小时候看的是台配版,你学得像是要上战场一样,太激动了,一点也不像!”俩人吵吵闹闹了好一会儿。大多时候,杨树奇尝试说粤语,文佳兴就播音员附体般严肃正经,俩人谁也不嘲笑谁反而显得异常滑稽。
谈恋爱好开心。文佳兴是个给人能带来很多快乐的人,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对小动物很耐心,也愿意操心,所以后来分开,一起养的猫和狗都给文佳兴养了——宠物跟着他,可以放一万个心。他追求杨树奇的时候,送了杨树奇各种自己做的和《水獭小宝贝》相关的纸艺、纸雕作品;他教杨树奇折纸,鼓励她按自己想法设计和创作,还把杨树奇所有的作品都收集起来。杨树奇认为没有必要把所有做的东西都留着,她觉得有一些也不是很完美。文佳兴则认为不完美也可以留下来——这是美好的,是杨树奇个人历史的一部分;留下来的所有作品,如果杨树奇愿意一直折,到时候可以开个展览,不一定要有多少人看,给自己看,给在意的人看,或者给他们的小朋友看——如果孩子愿意欣赏。
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杨树奇是什么时候决定和文佳兴在一起的呢?某天杨树奇因为工作压力焦躁不安,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莫名烦躁。文佳兴看出来了,他说:“qiqi看我,你猜我可不可以用脚把这杯柠茶喝下去?”说着就从人字拖里把脚抽出来。杨树奇笑着阻止说道:“你怎么傻乎乎的?万一你是汗脚,玻璃把手夹不住,杯子掉下去砸破你的脚——哼,等着去打破伤风针吧。”
“qiqi你好聪明。不过,你也傻乎乎的。不要不开心了嘛,我以为你骂我一下会放松一点。我们可以不要那么逼自己,可以寻求帮助的哇。”文佳兴慢慢说着。和他在一起很放松,很放松。他是一个会自己创造快乐的人,也许在开心变得越来越难得的时候,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开心和放松吸引还是被这个人本身吸引;或者说开心和放松就是这个人的一部分,那为什么不可以喜欢的就是这个人本身呢?
杨树奇想起了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车里很安静的尴尬时刻。文佳兴尝试找话题,问她:“杨小姐你是北方人吗?你好高哦。”
“我是中部的,不南不北。”
“没事没事,粤地以北都是北。哈哈哈……”文佳兴回着,“杨小姐,高跟鞋细跟会不会让你很脚痛?我车里有拖鞋你可以暂时换一下的。额,是新拖鞋,你不要介意啊。我39码,你肯定能穿。”
“我的脚41码。”杨树奇冷淡地回应。
“这件风衣真的好好看,我爸前年去华亭探亲,在店里一眼相中,是以老板亲友七折价买的。”文佳兴试着找共同话题。
“哦,因为不是新款,我的是内卖会一折拿的。”杨树奇看了眼文佳兴。
“杨小姐,你长得好像《红楼梦》里的探春小姐。我外婆是江苏人,看这个剧很喜欢探春小姐。她们好像是一个地方的人。”
“探春小姐的演员是江西人。”杨树奇已经不太想回应他。
当时想着怎么碰到了这么个倒霉男的,相处久了发觉这个倒霉男的还有点可爱,何况他还长得有几分像张智尧,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在于他长得像不像谁,在于你愿意把他往理想面容里框。
那是平静又安心的三年。他像冬天里的一条柔软亲肤的围巾,让你心里很熨帖;他是夜里你脱衣服不会起静电、嗤啦响着出碎光的,那件贴切又合身的毛衣。他说不会痛,就绝不会让你痛,你会信任他,接纳他,温柔地抱住他。你能靠在他肩头痛哭失常,不排斥甚至好奇很世俗、很世俗的生活。
谈恋爱的终点是结婚吗?喜欢小孩子和小动物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养好小孩子——他俩把家里的宠物照顾得很好,让他们更有信心和期待。文佳兴设计了很多婚礼和小宝宝主题的纸品,初遇时,杨小姐不也是买的这两类卡片吗?
恋爱三年,双方父母见了面。
杨树奇的爸爸早年在单位里上班,在当年下海潮里停薪留职,后来一直折腾着做生意,最远去过俄罗斯。折腾来折腾去也有些积蓄,最后在老家守着个百货店,日子也过得还算自在;她母亲一直是在单位里工作。
文佳兴家主业是做服装,还有一个玩具厂和食品厂。他爷爷的兄弟家六十年代在港城做服装发家,帮欧美那边牌子代工,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也投资了不少物业,九十年代就来内地投资建厂了。他们家在九十年代得到了港城亲戚的帮扶,也把服装生意做起来了,给很多日本客户代工做针织产品。千禧年,他爸爸陪港城的他堂叔去华亭旅游,堂叔觉得内地女装市场很大,当机立断在那边发展生意;港城那边不太同意,最后拗不过堂叔,给了堂叔一笔钱由着堂叔折腾,好在堂叔后来做起来了,还做得特别好,证明了他自己。堂叔为了规避风险,这家公司的法人至今是文佳兴爸爸。
两情相悦,双方父母好像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杨家觉得:对方是生意人嘛,风险大,不过家大业大也不是小作坊,也还好;男孩子礼貌周到,俩孩子感情不错,以后能一起好好过日子。文家认为:对方家里虽然不是做生意的嘛,但是父母亲和亲近亲属都受过大学教育,她父母和亲属的工作在她家本地也算稳定体面;女孩子本身也还不错,俩孩子感情也好,结婚当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聊到杨树奇老家是复州后,男方父亲提议:女方父亲到男方家族在复州的食品公司挂职一年,提升下社会地位,方便孩子们体面结婚。男方家2003年在复州优惠招商引资政策下,拿地投建了食品厂,生产的是饼干和小面包等点心类零食,最近有个新厂子刚投产,是生产冰淇淋蛋筒外壳。她父亲想女儿顺利结婚,犹豫一下也接受了。她母亲想着,要是去外地挂职,多少还有点顾虑;本地挂职,还算方便,准亲家也没太为难他们。杨树奇心情有点复杂,怎么都不问问她的意见就谈妥了?文佳兴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时候文佳兴已经从纸品公司离职,回到家里工作了。家里一直没太限制他——他是家里独子,念书是在离家很远的北方城市,毕业了就业选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直接回家里工作。他是个平和的人,但真的非常想证明自己。在纸品公司能按自己想法做设计很有限,所以他私下才那么热爱自己动手做各种东西。碰到行情和市场不好,家里有意让他回家里公司帮忙,他权衡下来同意了。他相信自己在家里也可以做好,他很想证明自己。
“可以不要我爸挂职你家新开的食品公司吗?”杨树奇问道。
“你有什么顾虑吗?我爸妈没有恶意。你爸爸挂职一年,对你爸爸也没有坏处,如果是要伯父去外地我肯定是很反对的。”文佳兴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