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顾虑什么。我不喜欢这样。我就这样和你结婚,我的家庭有什么问题吗?我爸没有必要去提升什么社会地位。我不觉得我爸守着杂货店有什么羞耻——正当赚钱、合理合法。我也不觉得我嫁给你,我的家人和家庭会让你家在港城的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也许这是你们家顾虑的。”杨树奇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文佳兴。
“不是说提升社会地位什么的。就是一种资源交换,就像我们家很多年前被港城亲戚带起来,我们家亲戚互相帮忙,大家一起努力,一起证明自己,一起让生活变得更好。结果不是更好了吗?我不太理解,你可以告诉我你顾虑的点。”文佳兴尽力解释着。
杨树奇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一股无名火没处发。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成是她的错——如果表达不清楚,说不出来,难道就要承受这一切吗?她推开门准备出去,回头对文佳兴说:“你爸妈不是在双方父母见面当天才知道我老家是复州的——我之前几次去你家,你爸妈就知道了,他们没少问我的事。”她说完就重重地带上门走了。
杨树奇的爸妈在她高中时吵过很严重的架:妈妈摔东西,摔破了她爸爸的头,那次她以为她家要散了。那时候,她爸爸的几个同学做别墅KTV生意赚了不少钱,劝说她爸爸入股一起做,杨爸爸一直拒绝,减少了和这几人的来往。
杨妈妈那段时间很抑郁,也许是更年期生理变化让人身体免疫力下降,可能更多的是周围同事们的攀比。杨妈妈的同事们跟风过新潮的节,炫耀着各自老公送自己的礼物。杨妈妈不明白,自己业务也挺好的,大家是同事,评价体系不应该是自己的业务能力吗?怎么就一致认为自己是办公室那个最可怜、连个新的金镯子都没有的女人?有一次工作上和别人起了冲突,工作上的对骂她可以理解,可是对方骂的是:“难怪你老公对你不好,你不配,难怪你老公没出息,赚不到钱,也不给你钱。”一个女人被不被尊重,是要看她老公给她花多少钱?取决于她老公有没有按世俗评价体系里的所谓爱的表现来爱她?老公给的爱的礼物是对女性最好的恩赐?
杨树奇听到她妈妈讲的时候,可以想象出一个女性形象——那个女士一只手的手背奋力拍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心,奋力跳起脚骂着。她本以为在单位上班的人会体面些,或者会端着些、装着点。可能只要是人,人性都是一样的吧。
那次和杨爸爸吵架,杨妈妈不解:反正百货店也没有多挣钱,为什么不能挣快钱?别人都能做的生意,杨爸为什么不能做?那个别墅KTV又没有涉黄涉毒,怎么就不能做了?杨爸觉得好笑,如果正规生意那么好做,那别墅KTV怎么赚钱的?
杨妈妈一直诉说着中年人的压力:双方的父母都有退休金,但是老人们生了大病怎么办,独生女树奇马上要上大学了,以后多得是要花钱的地方,能赚快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挣?杨妈妈不理解,杨爸爸到底在莫名其妙地清高什么。
当时,杨树奇在一边劝说她妈妈:“可是,您的同事们在你很专业认真地做事情的时候,不也是评价您假清高吗?夫妻应该互相信任,爸爸的错是没有完全对你坦诚、平等地与你商量,他绝不是错在了清高。”之后她劝她爸爸不要什么事情自己先做决定——家人之间要有共同面对的信任,她最讨厌那种遇到事情不和家里说,然后想着自己解决后再告诉家人,幻想着家人会尊敬他、心疼他的人。真正的家人,只会在知道后痛苦: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为什么不把家人当家人,大家一起承担?你为什么这么自恋?
杨爸不愿意入股别墅KTV,他听到过不少传闻。在十多年后,当地这类私密的别墅KTV产业,被专项整治。
杨妈妈经过此事后,坚定了自己绝不想着赚快钱、不做自己不够了解事务的决心。在多年后老同学所在单位一众人员涉及网络赌博、几乎波及大多数熟人的情况下,杨妈妈除了对老同学的惋惜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杨树奇和家里商量后,她父母亲拒绝了文家让她父亲挂职文家食品工厂的提议。本来她母亲不太理解——本地挂职,对家里生活又没什么影响;后来在她坚持下,父母都同意了。其实她父母心里也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杨树奇和文佳兴沟通过,她问他:“我们可以不靠家里结婚。工作这么久,我们都有存款。你如果想继续做设计,我们可以一起出资从小工作室做起。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你也一直很勤力。或者你不做设计,你和我一起做外贸——我客户和资源也积累了一些。我们自己做,权责我们找律师咨询划分清楚,我也不会占你便宜。”
文佳兴问她:“让伯父挂职,是有什么问题吗?你可以同我讲,qiqi。”
“Chris,你真的不明白吗?我可以同你讲什么呢?你觉得你很有诚意,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属于我们的生活,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和事业,和你父母还有我父母没有关系。不是我嫁到你家,也不是你加入我们家,是我们建立起了一个你和我的生活,和我姓杨、你姓文都没有关系。”
文佳兴更加不懂了,说道:“我不明白,用自己家里的资源有什么可耻的吗?用自己家里资源是什么下作的人吗?你加入我家,我加入你家,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用家里的资源当然不可耻,但是我们说的和这个真的没关系。”杨树奇问,“你现在快乐吗?”
“你这样让我很不快乐。”文佳兴答,“qiqibb,我父母和我的家庭都没有想过为难你,他们对我是开明的,我们是很真诚地希望你加入我们家。”
“qiqibb?可是Chris,你真的不明白吗?有没有可能,你父母从来就没想过让我们结婚?他们早就知道我家在哪里,我的职业,也早就了解我父母。其实我怎样,我的家庭怎样,他们并不在意,重要的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你的人生。你现在可以顺利地按他们的期望,在你们家里证明他们想要的你。”杨树奇忍住了悲伤的情绪继续说道,“对,我现在就是敢这样讲——我,是你离开家庭掌控,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文佳兴眼含泪水摇摇头,说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禀有的条件。”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句话?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这句话!”杨树奇震怒,故事终于还是从舞蹈教室的开始走向了结局。
杨树奇拿好包准备离开,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世间的缘分早就标好了尺度,聚散离合本是常态,她努力争取过,她问心无愧也不会后悔。
她最后对文佳兴说:“Chris,其实你明白的。但是你不是女性,你又不会那么明白。”
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文佳兴不愿意分手,但是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没多久,文家到越南建服装厂,派文佳兴去负责一切。心理距离拉开了,物理距离也更远了——一个人从另一个的生活里消失是很快的,都淡了,了无痕迹。文佳兴去越南没多久,家里就为他安排了相亲,是比他家早两年在越南建厂的同行前辈家的小女儿,两家都很满意。他结婚是在两年后,结婚摆酒请了杨树奇,她没去,托莞邑本地的共同友人送了红包和祝福。
车窗开着,夜晚的风让人清醒又轻松。石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块拼图在这张往事画卷上。
Ada是石植和杨树奇的高中同学。某年七夕,石植在杨树奇的花店里帮忙打玫瑰刺快累死了——不会包花总,会打杂吧?抱着一定要帮到好友的信念,石植的手快被刺扎烂了,当时市场惯用的红玫瑰品种还不是现在基本无刺的优良品种。晚上忙完后,杨树奇请石植去吃火锅。石植刷着手机看到了Ada发的朋友圈:Ada在港城参加婚礼,新郎新娘的小猫小狗也被装扮了一番,小猫穿着婚纱、小狗穿着西装还带了绿色的领结。石植觉得小狗和小猫好熟悉,这俩小家伙就是杨树奇之前用了好几年的社媒头像上的小猫和小狗啊!她觉得眼睛像突然掉了睫毛进去一样疼,把手机递给杨树奇看。
Ada的港城老板就是文佳兴的堂叔。杨树奇在Ada公司内卖会想买没买到的那件标着2009aw的样衣,Ada买给自己的那位版师朋友了——是婚礼的新娘。
后来石植问过Ada:“新郎证明自己了吗?”Ada回的是:“他太太证明了自己。”
Ada的版师朋友懂业务、精事务,非常专业。她接手家里厂子后,把原创女装做起来了,做生意比家里的哥姐都强,基本就是她管理一切。她本职也一直没落下——她家裤子做得特别好,她每出一款新裤子都会打版试样七八次,力争完美才确定最终样。她家越南那边的厂子也是她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原来不够勇敢那去喜欢爽利和有勇气的人就好了;原来证明自己可以通过结婚传播啊!原来摆脱家庭、创造自己,不是只有一种途径;按照家里的安排再造自己,也是一样的。这不是家里给安排好了第二次投胎机会嘛——按家里喜欢的方式,让家里摆脱不了自己,不也是一种双赢的反向摆脱嘛!在发展中促转变,在转变中谋发展,厉害!佩服!石植觉得,她看到的这些异性恋好像也没有几个蛮有种的,也许软弱是人类的本性。
关于文佳兴新生活的一切,杨树奇并不好奇,看到小猫和小狗在照片里看上去还是那么健康、漂亮,她很欣慰。
杨树奇和文佳兴最后一次沟通不是拿包走了,她手上的那个帆布包是文佳兴做的。那时候她去港城旅行,逛了家古着店,一直看灯具、对衣服不感兴趣的杨树奇被一件日本八十年代的外套吸引。她喜欢那件绿色外套边缘用精致织带编织缝制的一圈蝴蝶结,但是那件衣服不适合她,她只在店里给文佳兴淘了一款蓝色欧泊雕刻兔子图案的袖扣、一条品牌标图案很可爱的领带。回到莞邑后,随口说了下这次经历,没过一个星期,也不知道文佳兴从哪里淘来的日本老丝带和布料——他给杨树奇做了一个帆布手提包,边缘是一圈和港城那家店里衣服一样缝制方法的织带蝴蝶结。
杨树奇送给文佳兴的那条领带的品牌图标是这样的:一只从美丽的褶皱袖口伸出的手紧握着一只从西装里的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这是爱人相握的手。文佳兴也很喜欢那条领带,他说会一直握着杨树奇的手。他们热恋的时候讨论过,如果不做自己正在做的工作,要做什么呢?文佳兴说开个店吧,杨树奇问他开什么店,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店的招牌一定要大大的——他画图设计两只缠绕在一起的手,恋人的手,他和杨树奇的手。
五年前,因为不可抗力中断营业几个月,全市花店都卯足了劲准备5月20日那个节日,希望好好做能赚到钱。那天是周三,赵秋特地调休去了夏口帮杨树奇,她安排订单配送和协助花艺师找所需的材料工具。花店里有个蝴蝶结包挂在架子上装工具杂物,赵秋帮杨树奇找扎带,哪哪儿都找不到,杨树奇就把这个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包也翻过来。赵秋不经意看到帆布包里面口袋绣着“qiqiforever”,于是她指给杨树奇看。
杨树奇翻开包的口袋看了一眼,口袋的背面还绣着一颗红色小桃心、两只挨着头的简易小兔子轮廓。
但她没有停下,很快就把包丢在脚边,从一堆杂物里捡起扎带继续忙碌订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