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上周日没回复州见赵秋,就是还钥匙时被吴媛拉着扯了半天耽误了。赵秋很心疼她,说小作坊打工是最没保障的,安慰了萱萱后,她说去问一下同是这行的朋友再给萱萱回复。
石唯听到这些后,记起了自己高考完的暑假去参加赵秋的升学宴。当时,赵秋骑电动车接她,她因为流汗多大腿皮肤粘在电动车皮座上。萱萱那时候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那么细心地拿着小喷壶过来对着石唯的大腿喷水——因为石唯的腿被撕得痛到嗷嗷叫。听了赵秋的描述,石唯说可能知道是哪个老板娘了,杨树奇认得。石唯当初生病在家找杨树奇学了花艺,后续又去上了不同老师的课程。她没入鲜切花这一行,就是觉得正规的公司太少,大多花店就是私人小作坊,根本没有任何合理的工时和有保障的福利;如果不是自己当老板,很难有发展空间。她佩服萱萱想改变自己的勇气,以及努力去尝试的行动力。她建议赵秋赶紧找杨树奇咨询一下,看对萱萱下一步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有没有什么同行业的工作机会介绍。
那年杨树奇和男友分手没多久,一直在考虑新的事业方向,她爸爸又突然脑出血住院了。她因此辞职回来的,和杨妈一起承担照护责任。三个月后杨爸基本恢复,杨树奇开始考虑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杨爸觉得拖累了女儿,对女儿之前的婚事也有了悔意。杨树奇表示一家人就是一起面对生活,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很多事情重来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让杨爸不要多想。在这期间,她终于考了因为各种琐事拖着一直没考的驾照——她想自己会开车还是很重要,家里父母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情况不妙,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开车去医院吧?
杨树奇在父亲住院期间,发现医院楼下花店的花束都不太好看,她跑了不同花店,观察下来发现花束款式和十多年前没太大没区别。之前公司产品研发部的几位花艺师负责开发各式婚礼仿真花艺产品,她联络了和她关系好的设计师,咨询了一些问题,并讨论了自己开店的想法。后来,她在对方的推荐下找了不同老师学习。行动力一向很强的她,在夏口把店开了起来。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想着先干了再说,运气不错,算是做起来了。
她是在一次外出学习时认识的吴媛,她们同样参加了花艺商业研习的小班课程。吴媛很活络,一副对每个人都感兴趣的样子,一去就加了大家的联系方式。她在江城市区一个不错的地段开店,知道杨树奇是同城同行后,表现得更加热情。小组作业时两人分到一组,吴媛很强势,一直否定杨树奇的想法,坚持按自己的思路走。杨树奇提出不如各自分开做,吴媛却表示自己是在商量,指责杨树奇太敏感。杨树奇认为讨论下去没有意义,直接找老师表明两人的设计方案分歧太大,无法达成一致。后来老师与两人沟通后,认为还是分开、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去做比较好。
课程结束回到夏口后,杨树奇总是收到吴媛的消息和电话,内容多是打探生意情况,比如问店里打算怎么安排节前备货之类,杨树奇一般也会回复这些信息。
吴媛很喜欢组织同行吃饭,杨树奇曾被她盛情邀请参加过。吃饭时,吴媛总是客气地称大家都是朋友,却又“侵略性”地刨根问底,打听各家花店的生意情况和店主的生活私事。大家讨论最近的流行趋势、有没有新的优质供货商、其他店家的八卦以及花鸟市场的各路消息,最后总是吴媛开心地去买单,不少店主都喜欢参加这样的饭局。
杨树奇最反感的是饭桌上吴媛吐槽员工,在吴媛嘴里仿佛她就没遇到过一个好人。吴媛说:“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哦,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没本事还脾气大。技术又不是多厉害,还老想一些有的没的,又要固定假啊,让她加班就摆脸色。招合适的花艺师太不容易了,没经验的你不想要,招来有经验的培养出来了又容易不负责任跑了,养不熟。对员工好点,人家还觉得是应该的,把她们脾气都惯大了。客户也越来越难伺候,没钱就别买花啊,给一点点钱还一堆要求,做生意真难!”席间也有几个店主附和。
杨树奇只是觉得好笑。当店主之前总上过班吧?自己上班的时候,也没觉得要拼死拼活给老板卖命啊!本市鲜花这一行,除了拿到投资的连锁大店,小店基本没有给员工交社保的,大多是做六休一、没有法定假,工作时间多是早九点到晚九点,花店工作本就很辛苦。她想,吴媛能说出这种话,那应该也没给员工多少薪水,怎么好意思提“培养”“惯坏”这种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人家员工本来就有经验和手艺,是你从什么都不懂栽培起来的吗?人家不到你这里上班,也不愁找不到其他工作吧?都不知道工资有没有按时发,过节加班给不给补贴,就先说员工脾气大了。说到固定休息日,杨树奇认识的花店店主都给固定休息日,要不是吴媛这么讲,还真不知道有不给固定休的事。真是“佩服”吴媛,把人用到极致,让人随时待命?难怪能赚到钱!对来店里的有钱客户不都挺谄媚的?到员工这边就成“养不熟”了?人家付出劳动,你本就该付报酬,还扯上“养”和“养不熟”?都不知道有没有和员工签合同呢!人家员工能在这种待遇下干活,真是太有耐心、太能忍耐了。背后议论客户的私事和是非,那就更……总之,杨树奇去了一次吴媛的饭局,就再也不去了。她不太想和吴媛来往,更不敢承吴媛的情——按吴媛背后议论人的风格,自己可别吃了顿饭就被说三道四了!
杨树奇发现朋友圈作品被吴媛盗图时,很是生气,直接截图质问吴媛。吴媛却觉得杨树奇太清高,认为这圈子都是“你拿我的图、我拿你的图”,大家互相帮助、一起赚钱,别人都没像杨树奇这样专门来问的。杨树奇听了这番话,不想再多说什么——拿图都不屏蔽对方的人,她还真没遇到几个。
杨妈劝杨树奇别生气,说这一行很乱、从业门槛低,很多人没念过什么书,素质差的人太多。她经常和杨树奇一起去花市进货,和那些老板都熟,花市的八卦比《知音》《故事会》还精彩:轧姘头的、寻花问柳的、进口花商虚开发票进局子的、在外瞎搞偷税出事结果还是老婆去捞人的……杨妈说,这一行太辛苦,要不是杨树奇转行做这行,这辈子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不体面的人。杨树奇反驳杨妈:“您这时候就别搞学历歧视、别瞧不上做小生意的了。做哪一行都是讨口饭吃,我做外贸时也遇到过各色披着体面皮的烂人,没有谁比谁高贵。您是运气好,外公外婆都是工程师,您也念过大学、进了单位,单位里就算有不好的人,也会装装样子。就别再说哪一行的人素质差了,大家都是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讨生活呢。”
这次赵秋和杨树奇说起萱萱的事,杨树奇并不意外——在这一行给私人店铺打工,本就没什么保障和前途。她自己是在三年前通过不断进修和去各地学习,把生意重心转向了商业美陈装置和花园园艺设计服务,花店只保留着,节假日做做生意,平时由她妈妈和一位固定店员管理。她给这位店员缴了五险一金,加班和法定节假日都严格遵循劳动法,她知道大部分私人花店做不到这点。而她也是因为转型后收入增加,才请人看店——以前为了节约成本,店里只有她和妈妈,忙时才请兼职。
杨树奇让赵秋问问萱萱的想法:是想继续找花店打工,还是自己开店?目前的环境下,开实体店可能不太合适——要投入一笔钱,线下生意难做,线上平台抽成高,低价网单店又抢占了大部分市场;如果继续给别的店打工,大环境如此,私人花店待遇普遍不好,换一家店最好的情况也只是老板比吴媛好相处些;或许只能找连锁花店上班,至少会缴社保,这是基本保障。但连锁花店工作也十分辛苦,得长远考虑。另外,想在这一行走得远,还是要跟国内外知名老师学习,考出国内外认可的相关证书——杨树奇自己每年在学习上的花费可不少。
杨树奇犹豫了一下,对赵秋说:“你妹妹很有勇气,也很努力。至少她之前有想法就去尝试了,肯定也是因为喜欢才会坚持做下去。这一行准入门槛低,在小地方待遇和福利非常不好。妹妹还年轻,当初没上大学,现在还能通过自考或者继续教育考试学习。如果可以,咱们看看有没有工时合理、有正常假期、有基本社保保障的文职工作。复州工厂多,看能不能找到,这样周末妹妹也可以继续学习,通过自考取得文凭。她想做与花相关的工作,可以在空闲时候来我这边,我给她兼职薪水。手艺就像游泳一样,学会了丢水里就能浮起来,不会荒废。当务之急,是让妹妹有份稳定的工作,一份不那么辛苦、不会过度消耗她精神和身体的工作。关键还是看妹妹自己的想法吧。”
赵秋听了,觉得这倒是自己一直没有想到的角度。她向杨树奇表示感谢,说会联系萱萱,好好和她商量。杨树奇对她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自己。
杨树奇不再和吴媛来往是两年前的事了。杨树奇不觉得她们是朋友,不过算是认识的同行。自她成功转向装置艺术方向后,吴媛更加频繁地以自来熟的姿态打电话来探听各种生意消息,每次都会强调一句:“大家关系这么好,都是朋友嘛。”吴媛偶尔会点几杯奶茶送到杨树奇的店里,杨树奇明确对她说过不要再这样,并表示自己不喜欢欠人情,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麻烦。饶是如此,吴媛总是我行我素,还会补上一句:“大家都是朋友嘛,你老喜欢和别人分得那么清楚干嘛。”
两年前那次,吴媛突然来到杨树奇店里,那天杨树奇刚好在。吴媛买了些水果、零食和奶茶带过来,热络地和杨妈打招呼,夸杨妈年轻。杨树奇不明白她为何不请自来,心想她可能又是有事要用到自己。果然,吴媛是来邀杨树奇吃饭的,说有朋友同行们在杨树奇店附近组局,想一起吃个饭。杨树奇一直拒绝不掉,加上杨妈也劝她去,最终还是去了。
席间,来了位姓王的男士,是吴媛以前的老板——她曾在王老板的公司工作过八年。王老板表现得很有江湖气,到处敬酒,说话一套一套的。这几年服装生意不好做,他想看看鲜切花这行有没有机会,便让吴媛帮忙组局打探信息。杨树奇全程感到非常不适,却也突然明白了之前从吴媛身上感到不适的来源,反而不再那么讨厌她了。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杨树奇就看出这男人傲慢又势利,四处打探别人隐私,还动辄提起“我有一个朋友……”
杨树奇一直不喜欢吴媛,她觉得吴媛对人总有一种使用感,仿佛别人都是工具。吴媛会毫无负担地在背后贬低自己的女性朋友,也会和同行批评每一位员工。她需要的是有资源、能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她频繁提起“我认得”“我熟人”“我朋友”,不过是想让旁人误以为她和那些“朋友”一样“高贵”,显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她给自己贴金的工具罢了?
后来杨树奇想明白了,可能吴媛和很多做生意的男人一样,只是恰好她是个女人而已。
她想到自己工作中遇到的很多生意场上的男人,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全是利益算计。面对有利用价值和没利用价值的人,他们截然不同。他们不是无缘无故欺负人,而是掂量对方无权无势、反抗成本高,才敢肆意拿捏——真是“坦荡”呢!他们会在能立威的时候立刻发威,整完自己看不上的人后,心里舒畅了,又唱起圣歌,到处宣扬爱与包容,劝诫周围人要悲悯、善良、有大爱,仿佛自己过得好是命运对其“慈悲”的奖赏。他们对下属想要的“稳定”,不是做得越好待遇越好、利益共享,而是让对方习惯那种“不怎么好又不算极端差”的状态,以此让对方维持忍耐。可忍耐久了,必然会爆发。
他们与人交往的功利性太强了。
这次饭局后,杨树奇坚定地不再与吴媛来往。吴媛也对不同同行和花市老板说过杨树奇的是非。但杨树奇不再理会这些,她只想专注自己的生活——那些传闻于她又有什么影响?
赵秋妹妹的事,对杨树奇来说在意料之中。功利□□往的人很多,但一边功利□□往、一边想博个好名声的人很可笑;一边功利□□往、一边想让别人感恩戴德的人更荒谬;甚至还要给功利□□往披上“家人”“妹妹”的糖衣。吴媛不就是仗着萱萱在江城无依无靠,才敢这样对待她吗?一面想让萱萱竭力劳动,一面又想要她的情感感激。
杨树奇听过吴媛的往事——每次饭局,吴媛都会讲起。十六岁时,吴媛在远亲的饭店没日没夜地干活,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对象。亲戚美其名曰培养她,说因为是“自己人”才这样严格,是为她好,还说不管她、放任她才是害她。欺负一个孤儿,让未成年的孩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觉得自己赏了口饭吃就功德无量——就是这种所谓的亲戚。在那种环境下,吴媛半年后即便拿不到钱也逃了。
杨树奇不知道,吴媛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她那位亲戚当初的做法有什么区别?难道吴媛觉得自己吃过这种苦,员工凭什么不能吃这种苦,没资格喊冤?还是说,只要在情感上被定义为“自己人”,就可以随便对待,可劲使用?杨树奇不理解:所谓“自己人”,不该是互相尊重吗?任意欺负的,从来不是“自己人”,是好控制的道具。
说着“自己人”,都没把别人当人,这算什么“自己人”?
可是比起王老板那些人,比起杨树奇遇到的那么多生意场老板,吴媛是多么可恶的坏人吗?吴媛不过是无数普通的、不被爱护的女孩的缩影之一。
在吴媛做了八年的公司,那个王老板本质就是个商人,还是个获得无数好处、取得好结果的商人。他曾对吴媛做过同样的事——把人当工具的使用。吴媛的确从那个老板身上学到了一些的生存手段自保,不过她是商人也做产品,且她的商品是用了心思的,有自己要求和标准,显得比王老板像点人样。吴媛是一个一直在失去的人,一个本应该受保护却被损害的人。
论恶劣,吴媛重男轻女的家庭、那个乡下环境——拿着她父亲遗产却不给她交学费,让她十四岁就去外地打工,却纵容已成年哥哥在家闲玩的祖父母;怕引火上身、轻描淡写说着“不上学没所谓,出去打工好了”的叔伯;觉得“自己是外嫁人,侄女念不念书是娘家闲事”而袖手旁观的姑妈们。父亲这边的亲人靠不住,她转而向母亲那边的舅舅求助,却被舅舅嫌晦气、像打发粘在身上的苍耳般敷衍——舅舅让她去学校哭,对着老师校长哭,在全班同学面前哭诉家庭苦难,能免学费就读,否则就认命,还骂她“要什么自尊心,想念书就自己想办法,别麻烦别人”。可她才十四岁啊!
她怎么算得上恶呢?如果说她恶,那是因为无数恶因恶意恶果像榨菜籽油一样,把她榨干后的渣都要利用,去埋花肥。他们把她埋在地里,却嘲弄她“不够好”,不像别人家的孩子能“结花挂果,修成正道”。
披着人皮的是被虫驻空的病树,假作南天门的柱子,代表天神的威权降下天罚,把最不该受伤的人又挤又碾,直到擵进泥里,还讥讽她为何不认命,凭什么对命运降下的刑罚不服,为什么想过好生活。如果这里无数受过“天罚”之苦的人能零落成泥碾作尘,你凭什么想有转机?你为什么不承受、不忍受、不接受命的打击与人的欺辱?为什么不当命贱的落水狗,等待无数石子投掷?明明谁都可以不计后果地欺侮你——如果命运对你如此残忍,他人的欺侮便无成本,你困陷的污泥塘,就是没有约束的法外之地,没有人来救你,你居然想逃出去。你越挣扎,他们越兴奋——他们只会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认命?
最不该被伤害的人被伤害,踏上未知的命途求生,遇到无数的磨难和恶意;那些拜高踩低、势利攀附、傲慢又充满优越感、不把别人当人的人,却得到好处。如果拿到好处的都是这种人,过上好生活的都是这种人,那么在这种环境下,杨树奇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价吴媛。只是最不该被伤害的人选择了她能看到的“有用”的路,然后她也伤害了最不该被伤害的人。吴媛那句“我们在江城都没有家人,我把你当自己人”,也许是有过一丝不多的真心吧。这让杨树奇更加讨厌无数的“王老板”,以及让“王老板”们风生水起的生意环境。
杨树奇不再和吴媛来往,只是因为她们不是一路人,而非吴媛有多恶劣或多良善。杨树奇始终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别人的善恶——如果是自己处在吴媛的处境,能否像吴媛一样坚强求生、顽强辟路呢?
赵秋和萱萱商量后,萱萱考虑了很久。后来,赵秋和石唯四处托高中同学帮忙,给萱萱找了份防护用品工厂的文职,担任生产文员。这份工作有法定假期、缴纳社保,薪水不算多,但萱萱很满意。萱萱还咨询了继续教育学院,准备自考文凭。她不想放弃花艺,打算等生活稳定后攒钱找机会继续进修学习,也许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店铺。赵秋只是鼓励她,说她还很年轻,有机会就争取,有困难就寻求亲友的帮助,自己会一直支持她,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
萱萱抱着赵秋,强忍着眼泪。赵秋拍拍妹妹的背,她知道,妹妹的委屈有很多很多。她没有对萱萱说的是,她希望萱萱能放下过去的伤痛,和一个好年轻人谈一场好的恋爱,过年轻人的生活,充满开心与活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