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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果酱(第3页)

杜雨是个很细心的人,总能察觉到对方的需求。一次逛面包房,赵秋在果酱那边看了会儿,小声说了句没有自己想要的口味。两天后,杜雨给她带了两提刚上市的枇杷礼盒、两把栀子花,还有两瓶手工桑葚果酱。枇杷最近刚上市,菜市场也有老太太卖新开的栀子花。“你在吴州说过喜欢桑枣儿,那天见你在面包房盯着杂莓酱犹豫,猜你想要这个。”他笑着解释,果酱是托乡下亲戚寻的新鲜桑葚做的。杜雨做的果酱的确不错。结婚后赵秋也学会了做果酱,只是婚后杜雨不再下厨房,他每年酿点荔枝酒的习惯倒是没变。

杜雨对赵秋的妹妹同样上心。他们刚交往时,赵程锦才上初一,江群随口抱怨不知道给赵程锦找什么老师补课。赵秋就是在和杜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他便托在重点中学任教的亲戚,为赵程锦安排了一对一补课老师辅导,直到她高中毕业。

赵秋曾不解江群对自己结婚的焦虑——那种要完成一项任务的紧迫感,似乎慢一点江群就会被世人唾骂是个不操心的姆妈。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她以为那种迫切地要名声、要利益、要赞美的人,大多是名利场中人,是和普通人生活不那么相干的人,在江群焦虑她结婚这件事上,她才意识到,原来很多普通人就算没有那么擅长攀附和热衷名利,但也逃不过周围小环境的舆论,这些舆论甚至会是一个麻烦,影响到他们看似安全的普通生活。诸如“她家娃这年纪还没结婚,做姆妈的一点都不急吗?肯定是没有操心,还不是只顾自己呗。不晓得这日子是怎么过的!”这种闲话,可以把一个人完全否定,摧残人的身心。

根据对周围的观察,赵秋相信进入世俗婚姻会得到的一种被社会认可的“安全”,也会有难处,但那种难和单身人士的难不一样。她听过很好笑的话,像是“你又不结婚,就算一个月只赚1000块钱,也比人家结了婚的人过得好。”听到这种话,她从不反驳,她觉得没必要。她并不排斥进入世俗婚姻,但不是为了“安全”,她只是觉得那是她可以接受的一种生活方式,就像一个人生活,不进入婚姻,也是一种她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很久以前,她就想过:如果结婚,对方要是一个可以好好离婚的人,可以好聚好散的人。赵秋确信自己是可以好好离婚的人。

她和杜雨交往了两年,两人没有吵过架,对赵秋来说,和杜雨相处跟成长过程中交到并长久维持友谊的每一个女性朋友一样,很自然舒适。杜雨是赵秋遇到的男性里比较少见的很宽厚包容的人,他也从不评价别人的软弱,对朋友们的难处会比较体谅,就算不认同一些事情,也绝不会口出恶言。交往两年间,对赵秋的家人也非常客气有礼貌。

江群曾经有过一点反对情绪,因为家里给赵秋介绍过很多经商家庭的男孩,都没有什么后续。但是时间长了,她发现杜雨人热心,是个厚道孩子,家里父母亲是体面单位退休,也蛮好的。

赵秋认为杜雨是一个可以好好离婚的人,也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她和他在一起有很多放松的时刻。在他们交往的第三个月,她就收到了他的戒指,她觉得太快了,他道歉;两年后他们结婚,他们都相信自己会幸福。

婚后头两年,夫妻俩与杜雨父母同住。生活上很便利:老人起得早,等夫妻俩起床准备去上班,早餐就准备好了,忙碌一天回来,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白天老人会在家里做清洁,杜雨父母很爱干净。

杜雨吃完饭,总是随手把碗筷丢在厨房水池,从来都不洗。赵秋问到杜雨时,他很震惊赵秋每次吃完饭会顺手洗掉自己的碗筷。杜雨觉得赵秋没必要这样,家里一直是自己父母洗碗,他父母是从来就不让赵秋碰那些脏活。赵秋无法理解在一个家庭里,怎么会有家庭成员吃完饭后,可以心安理得地把碗筷丢在水池,这是等着别人洗吗?顺手的事情很难做吗?

公婆是很好的人,和善客气,也很有界限感,不会插手他们的事情。在杜雨家亲戚聚餐时,会有亲戚问他们夫妻生育的事情,公婆也会把话题绕开。可是,这个家庭的氛围很奇怪。

公婆和赵秋几乎没有额外的交流,只有礼貌的寒暄。每逢周末,赵秋会主动提出协助公婆做家务,他们会拒绝。赵秋建议杜雨帮公婆做些事情时,杜雨会拒绝,他说他们家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杜雨会看书、会看电影、会打游戏,还会提议和赵秋去户外活动,但他好像没有参与这个家庭的具体生活,他只在自己的自由世界。

赵秋出门时,公婆会叮嘱“注意安全”;赵秋下班回家打招呼,他们会回应;吃饭时,他们和杜雨说些事情边吃边聊,然后让她“夹菜吃呀”;他们准备了水果或点心,会发消息给让杜雨转告她。家庭群会通知事务,但是赵秋与公婆从未互加好友。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赵秋向母亲讲起她的感受,江群只是推说:“你公婆不是蛮好的吗?也没有对你怎样吧?你就是容易想多。”赵秋不再同江群讲这些事情。是的,公婆是蛮好的,公婆爱干净,家里很整洁,在家务上为他们小夫妻提供了很好的帮助,小夫妻工作忙,每天回家还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嗯,公婆蛮好的。

不对!赵秋在某天下班回家后,“我回来了。”“你回来啦,等小雨回来了我们就吃饭。”的对话结束后回房,她拿着买到的首饰胶粘耳环配件时,突然顿悟——在这个家庭里,她是一个“道具”!

她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杜雨的妻子”。她是加入了他的家庭,而他过着他一直以来的生活,只是多了一个妻子。他的父母会客气地对待她,但并不在意她。她相信若有了孩子,公婆肯定会帮助带小孩,会给小孩血缘之爱的照顾,也有很大可能和小孩建立深厚的感情。他们会想要了解孩子,对孩子充满好奇和期待。他们并不想了解她,因为这不重要,或许换一个人是杜雨的妻子也是这样,和杜雨的妻子是谁有关吗?也许有关,更有可能没一点关系。

杜雨对赵秋提出搬出去住的提议很困惑,他觉得他们的生活很好。工作都忙的两人,在家不用做什么家务;父母亲也没有催他们生孩子,家里没有家庭矛盾。夫妻俩一直有话说,可以交流工作和生活上的很多事情,每个周末他都会安排得很好,在家休息和户外活动能兼顾,长假会去外地游玩。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没有什么麻烦的人生。

几轮沟通下来,赵秋仍旧坚持要搬出去。她表示,去住自己那边的房子也好,会去和住在那边照顾妹妹念书的母亲沟通;住在杜雨那边的房子也好。赵秋觉得很累,工作已经够辛苦了,每天回来还有另一种很大的精神压力。

杜雨很想说的话是:赵秋完全是工作压力大产生的焦躁情绪,他不觉得自己父母给了赵秋压力,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她,父母也会这样。可是想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他知道他说不出这些话。许久,他才开口:“你工作压力太大,如果你需要的支持是搬出去,我可以给你支持。住我那边吧,你妹妹要上学就就不要折腾她们了。”

杜雨父母很是意外。在他们看来,小夫妻和他们同住是最好的选择——分开住要自己操持家务,杜雨母亲心疼儿子。在了解杜雨的决心后,他们不再劝说。

很快,赵秋和杜雨搬到了鹊桥路的家。两人共同分担家务,由于工作忙碌,早晚饭都是外食。生活变得比以前辛苦,感情却愈发甜蜜。

结婚第三年,赵秋开始失眠,也许是工作太过焦虑。赵秋看过医生,检查后医生称身体无恙;她换了地方抓补药熬膏滋,不再找小代大夫。杜雨劝她:“别想太多,日子明明很好过。”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当她提出这个想法时,杜雨沉默了很久,最后反驳了她,他说是她想太多。

赵秋发现,自己精神紧张的时候,会在家里来回踱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不自觉地就这样了,以前下班了还接到电话,想中断但是不知道怎么向对方提出结束电话通话这一行为时,也会这样。这样反而让她理解了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人,他们会表现得“自言自语”——比如去上厕所要说一句“上厕所去了”或者饭点的时候说“快点吃了忙哦”,他们并不是对别人说,却又不像那么对自己说——有种自己也不明白的不知所措。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在期待什么呢?杜雨是个可靠的朋友,也是个耐心的人。一直以来,他的朋友们有情绪问题都会给他打电话聊一会儿,他不会多评价别人,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自己焦虑的这段时间,杜雨和以前一样,他们过着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只是杜雨好像并不想听她说很多,大多时候他沉默,偶尔流露出不耐烦。赵秋有一种感觉——自己变成了杜雨美满生活的一个麻烦。也许杜雨想要的是没有麻烦的人生,就像他们之前的生活——赵秋不觉得自己没有麻烦,但她能感受到杜雨是非常满意的。现在,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周五晚上,赵秋难得早下班,她很烦躁,也很累。她到家后躺在沙发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她觉得自己的头一直在不停旋转,整个人在下沉,像要陷进沙发内部。杜雨到家后叫醒了她。她起来后告诉杜雨,自己决定第二天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杜雨沉默了一会儿,他告诉她已经买好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他本想给她个惊喜。

那种感觉无法描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茫然,赵秋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双手捂着脸默默掉泪,继而嚎出声来。杜雨不理解,他想她需要冷静,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杜雨没有去看演唱会,赵秋独自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晚上两人一起吃饭,杜雨没有问赵秋白天的情况,他不经意般提起:“或许我们该要个孩子了。”赵秋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现在不适合。”随后,她起身去了客房,彻夜无眠。如果用新的问题覆盖旧的问题,旧的问题也不会消失。她不知道杜雨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直以来,他的行为好像也不算冷漠,但是她又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冷漠,他在努力扮演一位好伴侣。

赵秋尝试过心理咨询,去过一次,非常失望,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那位心理咨询师让她想起了念高中时的一件事。

高二那年,学校附近有女生在晚自习放学回家路上被一男生尾随,被抓伤了胸部。后来经过学校调查,是高三的一名男同学。从此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学校会有老师组成的“安保队”到学校附近范围的各条巷道巡视,保障学生放学安全。这件事后,学校组织了针对全体女生的安全教育讲座,不同年级的女生分批次在大礼堂参加这次活动。主讲人是那位刘姓的所谓的心理老师,整个讲座的主题就是围绕着“女学生要自爱”展开,期间披露了多位接受过她心理咨询同学的隐私,尽管她没有指名道姓。这让赵秋非常非常不适,讲座结束回班级路上,她向石唯吐槽:“高三师姐遇到这种事情已经够惨了,这老师组织我们全校女生听讲座说要我们自爱,这是什么事情嘛?把咨询学生的隐私当案例到处说,把别人的痛苦经历当作女生要自爱的证明,完全没有职业伦理和道德观念,这死老师怕不是有什么神经病吧!”石唯回她:“她以前在襄江中学和我阿姨是同事,我阿姨说她是一个很热爱世俗生活,很争上游的人。心理咨询师证这老师是有的,但是这个考出这个证能执业估计就是她攀附的工具,她这样子完全没有同理心。真的好恶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被这讲座折磨一个半小时。”

此次在医院咨询的这个心理医生,挺会刺激人的,她对赵秋说:“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多少人没有机会活。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赵秋非常生气,怎么这么倒霉会碰到如此没水准的人!她也非常后悔,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蠢,要花钱受这种羞辱。

赵秋去了趟娘家。江群根本没留意赵秋的状态,一直拉着她倾诉工作和亲戚琐事。江群还告诉她对门杨树奇好像回来了。赵秋听到后去了对门杨家敲门。

赵秋家是在她九岁时搬来这个小区的,这小区住的大多是以前老水利局的职工家属。赵秋的堂伯以前在这里住,在下海经商赚钱后举家迁到岭南,把房子折价卖给了赵秋爸爸。赵秋家对门杨家的女儿杨树奇是个活泼热情的人,比赵秋大了快八岁。赵秋刚搬来这边时很害羞,杨树奇碰到她总会和亲切地打招呼。杨树奇喜欢听梁咏琪的歌,在她2004年高考完的那个六月,听说Gigi在江城有签售会,她和一位好友一大早就赶过去了。

赵秋的第一盘磁带——梁咏琪的《胆小鬼》专辑,是杨树奇送的;赵秋高考后不知道怎么填志愿,父母不上心,她也是咨询杨树奇后报了杨的母校,去了北方念书。对赵秋来说,杨树奇就是一位和自己没有血缘却无比美好的大姐姐。

如今,杨树奇在夏口有一家大型花店,主攻装置美陈。这次是送她母亲回来休养,她妈妈一直在她店里帮忙。听了赵秋的遭遇,杨树奇安抚了她的情绪:“心理咨询这一行有太多人是考个证当就业渠道,谁考出来都能执业。心理咨询行业更需要完善的监督机制和道德伦理要求,不然没有约束会给咨询者带来更大的伤害。这一行太乱了,比网上的命理圈子还要乱,找到合适可靠的咨询师不容易。你不要自责了。”杨树奇联系了住在同一楼,大学是学心理专业的林胡莉,电话沟通后对方推荐了可以线上联系,有资质可查、有受训督导的咨询师。

分别时,杨树奇抱了抱赵秋:“你很勇敢,也很了不起。不要一个人苦撑,一定要和亲友多沟通,寻求支持和帮助。”

此后一年,赵秋坚持咨询。她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她平和了很多。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考驾照,工作忙也挤时间考出来了,她买了车,周末的时间不再和杜雨同行,他们各自开车去各自的目的地。夫妻间的交流开始限制在吃些什么或是亲戚间的人情往来需要一起出席。杜雨没有再提过要孩子的事。

现在是结婚第五年,赵秋总会想起母亲对她讲的那句话:“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不是蛮好的吗?人不想太多什么都好。”一次看电视,是一部老刑侦剧,剧中有句很普通的台词“请您配合一下”,却让她掉下和剧情不相干的眼泪——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当没有问题一样生活,是有用却煎熬的生活。她不想再“配合”这种生活,他们俩曾满怀憧憬走进的,在外人看来依然幸福的生活。

当杜雨再次提出是该要个孩子了,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两人也没有太多交流。正巧十四中那边的租客退租,赵秋决定搬离。杜雨没有表达什么意见,只是像知道这一刻总会来临一样,平淡地回了句“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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