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沙发上,石唯觉得有点热。赵秋去开空调,发现这次空调是真坏了,转头去书房找出来小纸箱封着的电风扇。电风扇有点老旧,旋转起来的噪声有点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
“我有段时间早上起床发现口干舌燥特别难受。我想着我是口呼吸吗?就用了睡眠监测软件。哎呀,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我那个鼾声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打鼾,而且鼾声比我爸的鼾声还大。要知道我睡觉是天打雷劈都不醒的人呐,小时候还是会被我爸隔了两个房间的鼾声劈醒。我的鼾声是切割机一样的声音——装修队切割瓷砖的那种声音。我那天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还是没勇气去医院挂个睡眠呼吸科。这个电风扇比我的切割机鼾声还要大。空调修好了,还是要备个静音电风扇。念书的时候你最讨厌噪音了。”石唯靠着沙发靠背,头仰着朝天,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这个转折是要笑死我吗?好了,这个电风扇从此有了姓名,接受石小姐赐名‘切割机2号’吧。”赵秋笑到侧躺在沙发上。笑完又是一阵沉默。
石唯看着茶几上那瓶“桥边之约”玫瑰切花,不知所措。片刻安静后,赵秋躺着闭着眼睛,低声说:“我好想睡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是多梦少眠,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石唯把靠枕递到赵秋头旁边,轻轻拍了她的肩两下。
赵秋是在一次爬山中遇到的杜雨。
工作的第三年,繁杂的事务让她疲惫不堪,她总是掉头发:洗头发的时候一抓可以薅下来一大把;睡觉醒来,枕巾上又是混乱的落发。这种状况让她很焦心。她和妈妈江群讲了这个状况,江群只是回她:“谁不落头发,不要七想八想。”她甚至想到要不要去找老街老字号的药铺瞧一瞧,让中药铺熬些膏滋给她。
城中到处是挂着“熬膏滋”字样招牌的中医铺子,他们生意兴隆,店里挤满失意和恐慌的人们。从小听到周围人谁有个头疼脑热迟迟不好,就有热心人会向那人推荐“吃点膏滋”,也不知道热心人是出于笃定还是出于投机才这样。中药铺子仿佛有一道神奇之门,用独门秘法“膏滋”带你通往健康之路。
赵秋一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她没想到也会有一天,看到自己那骇人的落发,想到“要不要去熬点膏滋”。卫生间地面的落发像一团团漩涡,她不想再被卷走健康,她已经被工作卷走了太多平静和睡眠。
她向江群询问,是否大姑妈以前有看过靠谱中医。江群回是她记岔了,大姑妈那苦哈哈过日子的人,哪里舍得去熬膏子?硬熬硬挺,眼睛一闭一睁又过一天。之前睡眠不好看中医的是小姑妈,小姑妈在江陵看的。江群劝赵秋:“算了吧,总不至于跑去江陵找小姑妈带去相熟的老中医那儿,太远,会耽误工作。”
赵秋妹妹赵锦程是晚自习下课回来,听到了妈妈和姐姐的谈话。洗漱完毕后,她敲了赵秋的房门。
“姐姐,我回来听到你们讲的话了。我有个同学的爸爸说是吃膏滋,医生说可以补气血、调理好肾气,结果后来好像因为长期吃中药,肝肾功能有点问题了。具体我也不太晓得,我同学对我说的也不是很过细。你要不要先去人民医院看一下,再考虑看中医抓药熬膏滋?”赵程锦坐在床边看着赵秋,她双手放在并在一起的膝盖上,有点不安地用手指上下拍打着。
“没关系,我知道了。谢谢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的。”赵秋从梳妆台椅子上起来。过来坐到床边,两只手握住妹妹的手。
去市一人民医院看医生时,赵秋很麻木。脱发是要解决的一个健康问题,自己的问题好像不止脱发,这样看,脱发反而是最容易面对的问题。各种检查做完后,医生说其实各项指标没有什么问题,问了她食欲后,有隐约暗示她可能是“心情”问题。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反应过来:医生的意思是说我有心理问题?精神太紧绷了吗?
赵秋申请了几天年假,过程麻烦了些,但是假顺利批下来了。她是上了高铁后,才发讯息告知江群自己去吴州几天。江群打电话过来很生气,怪她怎么不提前和家里讲,好端端怎么这时候请年假,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觉得再听下去自己都头发要掉光了,便推说高铁上信号不好,挂了电话。
那天,赵秋专程去了吴州的一个古镇——小时候看过一部叫《水月洞天》的电视剧在那边拍了不少场景,赵秋小时候就喜欢那里的庭院景色。逛完后,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吃午饭,食欲难得好了一次:吃的是爆鱼面,又加了鳝鱼浇头。这边的鳝鱼和自己家那边常捶平爆炒的做法不一样,是过油的鳝丝,胡椒味浓郁。她吃出滋味来了,又点了块厚厚的炸猪排,猪排酥香脆爽。她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以前到饭点的时候总是很厌弃——或许不是厌弃吃饭,是厌弃一切。
吃完去公交站台那边,发现停车牌上有个熟悉的地名,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小山在这边啊!石唯曾对赵秋说过,自己心情不好就会周末去爬一座小山。那小山风景优美,有很多美丽的枫树,十一月来,能看到金光灿烂秋天。更重要的是,小山只有两百多米,爬起来不费太多体力。那时候听石唯颇有兴致地聊着这座山,赵秋对爬山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疑惑:“太平山不是在港城么?”石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又讲了一遍,赵秋回过神——两座山一字之差。这会儿看到停车牌,距离也不远,她果断决定搭车去爬那座小山。
到了之后,赵秋很喜欢这座山的环境,她似乎理解石唯为什么心情不好就要过来这儿爬山。还是工作日,几乎没人,让她有种“这地头是我私有”的错觉,独拥美景,很是满足。只是,天公那天的心情也不算好,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天色就阴得吓人,没一会就狂风骤雨。赵秋慌忙地掏出手袋里的阳伞——本来是为天热遮阳准备的,没成想吴州的天气和家那边一样呛人。她顶着大风努力撑起伞,想着就是打着伞也要爬完山,结果风太大,她一手举伞、一手提手袋,手一滑,装得满满当当的手袋脱手滑下去了。
在阶梯下面的杜雨看着滑到自己脚边的手袋,抿嘴憋笑,最后忍不住了,他向上望着赵秋说:“额,你好,你的伞鼓起喇叭了。”
赵秋的眼镜镜片被雨水糊得像喷了层糖霜,更烦躁了,心想:哪来的怪人,自己的伞被吹翻了我能不晓得,还用他讲?她皱着眉说道:“风这么大,伞被吹翻不是很正常吗?哪里好笑了?”说完看了眼在杜雨脚边自己的包。
杜雨见状,马上捡起手袋:他头歪向一边,头贴着肩膀夹住伞柄,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抹了抹包上的泥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他抬眼对赵秋说:“我不是笑你伞翻了,我是想提醒你雨水都打在身上了。我笑是因你的包掉下来的时候,像《猫和老鼠》里面的Tom一样,‘哒哒哒哒’一阶阶弹下来,就是汤姆被杰瑞欺负,在楼梯上屁股坐着弹簧一样掉下去。”他笑着往上走到赵秋那边,把包递给她。
赵秋接过包,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自己的包被说成倒霉的汤姆猫,是杜雨头贴着肩夹着伞的样子有点滑稽。她带着展开的眉头和笑容说:“你现在很像匹诺曹。”杜雨笑着,恢复了手拿伞的姿势,扭了扭脖子说:“也不怎么僵嘛,你看我骨骼都没有响,不像木偶,不像。”说罢,递了赵秋一张纸巾。赵秋笑着接过道谢,开始在“匹诺曹”状态下擦自己的眼镜镜片。杜雨看着头贴肩夹伞的赵秋,抿嘴憋笑,憋到脸上出了酒窝。
杜雨建议赵秋下山:“山不高,但风雨实在大,这座山枫叶季的风景更动人,可以下次再来,这次就安全第一,先下山稳妥些。”于是,他俩一起下山了。
等公交车时,赵秋盯着站台后不远处的一棵桑树。杜雨看到问她:“你喜欢桑枣儿?雨太大,不好摘呢。”
“你们那边也叫桑枣?我蛮喜欢吃的,熟的很甜,不太熟的、粉色将将带点紫色的也好吃——酸甜。”赵秋说道。
“我们那边不叫‘桑葚’,方言喊‘桑枣’。我更喜欢用它做果酱,老家乡下亲友知道我好这个,每年夏天给我不要太多哦!”杜雨笑着回。
俩人一起坐了段公交,赵秋先下车了。目的地不同,他们友好地告别。
在吴州那三天,赵秋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次鳝鱼面——她爱吃鳝鱼,也爱江南这边不同于家乡对鳝鱼的烧法。她没去热门的景点,只是随意逛吃,还特地去石唯曾提过的诚品书店,挑了几本书。这三天是难得的浮生闲时,她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也好久没有外出走走了。
赵秋回到家后,江群好几天没理她。
每次下班回家开门,赵秋仍习惯性地喊一声“我回来了”,再和父母打招呼。大多时候父亲是加班未归,江群那两个礼拜当她是空气一样。没有人知道江群怎么想的,只知道她当赵秋是障碍物,碰到要越过,不和赵秋眼神有交汇。赵秋自幼与爷爷奶奶、聋阿公相处多一些,爷爷对任何事情都是听天由命的态度,他的口头禅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赵秋想来,也许很多时候避免伤害的方法就是“随他去吧”,就当自己是躯壳之外的人。
短暂逃离的三天,让她忘记了脱发的困扰。回归日常,脱发依旧。撑了一个月后,她还是走到这一步——约了中医院小代大夫的号。
小代大夫是她初中同学胡慧的高中同学。不久前,单位吴姐儿子结婚,她给了礼金本不打算去,却在其他同事邀约下前往。没想到新娘是胡慧。两人简单叙旧,加了联系方式。胡慧大学念中医,在江城的医院工作。后来赵秋向胡慧打听靠谱中医,胡慧便推荐了在本市中医院工作的小代,并提前打了招呼要小代多关照下赵秋。
小代大夫针对赵秋的情况配了药,叮嘱完注意事项,让她两天后去取熬好的膏滋。赵秋正要离开,有个人匆匆忙忙推门进来了。她想着谁这么不守规矩没礼貌,不是还没叫新号呢,抬眼一看,两人都卡顿了一下。赵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怪人”,杜雨有点惊喜在这碰到了“杰瑞”。两人打了招呼,赵秋就匆匆离开。
原来,杜雨和小代、胡慧都是高中同学,与小代更为要好。他是来给自己和家人取补药。小代提起赵秋是胡慧介绍过来的,他问杜雨是不是和对方认识。杜雨只说“算认识,不太熟”。在复州这座小城,同龄人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小代也没多问。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次赵秋陪单位的小李相亲。小李是外地人,一个人在复州工作,在这边也没有亲戚朋友。相亲对象是她姨妈介绍的,姨妈的师专同学有一个是复州人,她们参加同学聚会取得了联系,席间姨妈听说对方着急为儿子找对象,提起自己有个侄女刚好在复州的单位工作。两人交换了小孩的信息,都还比较满意。姨妈同小李的母亲讲了这个事情后,家里就给小李说了。后续就是加联系方式,小李和那位男生聊得不错,还没见面。约见面后,小李有点紧张,还是想找个人陪自己一起,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赵秋。小李在这边没有熟人朋友,也就和单位里的赵秋交好一点。
那天是赵秋陪着小李,杜雨陪着小代——小李和小代相亲。那顿晚饭,小李和小代都太拘束,明明线上聊得不错,线下倒不怎么讲话了,变成了杜雨和赵秋还有几句话讲讲。这之后,杜雨加了赵秋的联系方式。
赵秋家里那段时间也给她安排过不少相亲,她不排斥也不热衷,类似于一种应对母亲焦虑的策略——见见面,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母亲江群非常着急,不明白这么久怎么都没结果呢?她不信赵秋就一个都看不上,给赵秋挑的相亲对象也都是家里条件不错,嫁过去后能保障过很体面生活的人家。江群开始催赵秋,她要赵秋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多联络靠谱的同学朋友,看他们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她。这期间刚好胡慧联系了赵秋,简单寒暄几句后问了赵秋排不排斥相亲,要给她介绍一个人——这个人是杜雨。
他俩是这样开始的。“怪人”和“杰瑞”在同学安排的见面后,都觉得很搞笑也很巧,于是很轻松地尝试着交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