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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2章 十一岁孩子周保权那年的引狼入室上（第1页）

朗州城破那天，周保权躲在江南岸一间僧舍里，被宋将田守奇从蒲团底下拽出来的时候，身上大概还穿着节度使的袍子。十一岁的孩子，袍子有点大，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裳。

这事要是拍成戏，开场应该放在两年前，前文已经说过，那个作乱的人已经死了，咱现在说说这个引狼入室的孩子。

建隆三年，周行逢病得快不行了，把一帮将吏叫到床前，说了两件事。第一件：“张文表跟我一起从垄亩里爬出来的，没当上行军司马，一直怏怏不乐。我死之后，他必反。”第二件才是重点：“万一打不过，举族归朝，别把家底赔进去。”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周行逢从底层一路杀上来，同起事的十个人被他亲手杀得只剩张文表一个，他太清楚底下这些人心里盘算什么。所以他给儿子留的遗嘱，表面上是托孤，实际上是一份风险提示书：这摊子守不住就别守，命比地盘值钱。

十一岁的周保权大概听懂了，也可能没完全听懂。但他身边有懂的人。

张文表果然反了，从衡州突袭潭州，杀了行军司马，自立为留后。朗州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拨：一拨主张打，一拨主张请援。周保权选择了后者，向南边的荆南和北边的宋同时发出了求救信。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账面上看，是合理的。武平是个小盘子，张文表是内部刺头，请隔壁大国来搭把手，事后给点辛苦费，逻辑上没毛病。周保权不知道的是，他爹那句“举族归朝”说的是万不得已，而他手里的求救信，在赵匡胤桌上展开的时候，已经被读成了另一层意思。

汴京那边，赵匡胤大概笑了一下。他等这个理由等了很久。

宋军出兵的名义是讨张文表。慕容延钊做都部署，李处耘做都监，带着人马南下，顺手跟荆南高继冲“借了个道”。借道的结果是荆南先没了，高继冲“束手听命”。周保权在朗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概还没意识到，张文表的脑袋已经不是这场戏的重点了。

更妙的是，张文表根本没等到宋军动手。周保权手下的大将杨师璠先败后胜，把张文表给收拾了。叛军首领死了，求救的理由消失了，宋军应该回去了吧？

没有。

李处耘的部队继续“日夜趋朗州”，走得比讨贼的时候还急。

朗州朝堂上，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保权召观察判官李观象来商量。李观象是个明白人，话说得很直：“文表已诛而王师不还，必将尽取湖、湘之地。今高氏束手听命，唇齿既亡，朗州势不独全。”他停了一下，给出了方案：“莫若幅巾归朝，幸不失富贵。”

翻译成白话就是：小主公，咱打不过。北边的荆南已经跪了，咱们的屏障没了，硬撑没有意义。换身便服去汴京，至少还能当个富家翁。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点冷酷。但它和周行逢临终那句“举族归朝”是一脉相承的。

周保权“将从之”。十一岁的孩子，在真正的大事上反而比大人清醒，或者说，比大人害怕得更诚实。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指挥使张崇富不干。

张崇富的名字，在史书里出现的方式很固定：每次都是“不可”。李观象说归朝，他说不可；慕容延钊派丁德裕来安抚，他“不纳”，还“尽撤部内桥梁，沈船舫，伐木塞路”。这人抵抗的决心是真实的，手段也是具体的，不是光喊口号。

他对周保权说的那番话，史书没有逐字记录，但逻辑不难还原：张文表反了，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平了；宋军来了，我们把路断了；现在你说要投降，那我们前面折腾这一大圈是为了什么？而且，宋军远道而来，我们守着朗州城，未必没有一搏。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问题是，打仗这件事，道理不重要，实力才重要。

赵匡胤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先派使者传话，原话是：“尔本请师救援，故发大军以拯尔难。今妖孽既殄，是有大造于汝辈也，何为反距王师，自取涂炭，重扰生聚。”

这段话值得逐句拆开看。第一句，是你请我来的。第二句，我帮你把事办了。第三句，你拦我，是你不对。三句话把一场吞并包装成了一次售后服务纠纷。赵匡胤未必不知道这是强词夺理，但他需要这个说法，因为“请来的”和“抢来的”在史书上写法不一样。

周保权没有回答。史书写的是“保权为左右所制，执迷不复”。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一群不愿意投降的将领围着，他能回答什么？说“好，我降”，张崇富就在旁边站着；说“不降”，他心里清楚打不赢。

于是沉默。沉默让宋军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接下来的事，是整场戏里最黑幽默的一段。

张崇富派兵在澧州南边迎战。两军还没交锋，武平军“望风而溃”。这四个字在史书里常见，但放在这里格外刺眼：这些人当初拦着周保权不让投降的时候，口气应该不小，真到了阵前，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