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將领,大多是从辽东、登莱的边军里选出来的精锐,跟著沈有容打了半辈子的仗,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沙场老兵。
这三个月的憋屈防守,早就把他们的火气磨到了极点,如今终於等到了反击的机会,一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就提兵上阵,和倭奴拼个你死我活。
议事厅內,请战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屋顶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沈有容看著眼前这些战意昂扬的部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三个月的坚守,虽然艰难,却没有磨掉这些大明將士的锐气,反而让他们的战意,沉淀得更加浓烈,更加锋锐。
就在眾人请战之声渐渐平息的时候,一直坐在右侧首位,沉默不语的松浦隆信,忽然起身,对著沈有容深深一躬。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身著一身倭国的武士礼服,腰间佩著两柄武士刀,面容俊朗,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隱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明军將领,最终又落回到沈有容身上,语气郑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沈经略,此番出兵九州,我平户藩愿出动一万精锐,为大军做先锋!”
此话一出,议事厅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明军將领的目光,都落在了松浦隆信的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松浦隆信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的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心里翻涌著的,是血海深仇,是隱忍了数年的不甘,还有急於证明自己的迫切。
平户松浦氏,世代经营平户港,是九州西部有名的海上强藩。
可德川幕府建立之后,推行锁国令,打压各地藩主,尤其是靠著海外贸易起家的平户藩,更是成了幕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去年前,幕府以“擅退壹岐,暗通大明”为名,逼迫他的父亲,前任藩主松浦镇信切腹自尽,又削夺了平户藩的大半领地,只留下平户岛一隅之地。
从父亲切腹的那一天起,松浦隆信的心里,就埋下了对德川幕府的仇恨种子。
他隱忍数月,暗中积蓄力量,等著报仇的机会。
终於,他等到了大明水师登陆九州,於是毫不犹豫地率领平户藩归附大明,成了九州第一个归附大明的藩主。
归附大明之后的日子,是松浦隆信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跟著明军,他接连击败了佐贺藩和福冈藩的联军,报了父亲被逼死的仇,还顺势扩充了兵力,从原本只有三千兵卒,扩充到了精锐武士三千,足轻万人,实力翻了数倍。
他原本想著,趁著明军大胜之势,一举攻下佐贺城,彻底灭掉佐贺藩,为父亲报仇,也让平户藩重新崛起。
可颶风季的到来,明军的战略收缩,打碎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幕府大军压境,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领地,又重新被幕府夺走,只能带著族人跟隨著明军,退守到平户岛上,动弹不得。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黑田忠之的背叛。
黑田忠之投降大明之后又临阵反水,害死了上千明军士卒,让明军对所有归附的倭国藩主,都生出了猜忌之心。
从那以后,平户藩在明军阵营里的位置,就变得尷尬起来。
虽然沈有容依旧对他信任有加,粮草、军械,依旧按时拨付,没有半分剋扣,可明军里的其他將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防备,几分不信任,仿佛他也会像黑田忠之一样,隨时都可能反水。
松浦隆信心里清楚,空口白牙的忠诚,毫无意义。
在这乱世之中,在明军的阵营里,他想要站稳脚跟,想要保住平户藩,想要报了父亲的血海深仇,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战功,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忠诚,和黑田忠之那个反覆无常的小人,绝不是一路人。
这一次反击,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沈经略。”
松浦隆信再次深深一躬,抬起头时,眼底已经带上了血丝,。
“我平户藩与德川幕府,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三个月,幕府大军占据了九州西部,屠戮我平户藩留在陆上的族人,烧毁了我松浦氏的祖地,此仇此恨,我松浦隆信没齿难忘!”
“此番大军反击,我平户藩一万士卒,愿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拔寨,死战不退!
若是攻不下敌军阵地,我松浦隆信提头来见!
只求沈经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为大明效死力!”
他说著,猛地跪倒在地,对著沈有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两个平户藩家老,也跟著跪倒在地,俯身行礼,態度无比郑重。
议事厅內,再次安静了下来。
邓世忠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