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登基后,雷厉风行的改革席卷了整个王国。旧贵族的土地被没收,庄园制度被打碎。新的军制和税制接连出台,第一次让这些底层的农民有了不必再仰仗领主的机会。
弗里德里希就是在那时选择投身军队的。
最初,他只是抱着“能吃饱饭”的念头,可很快他就发现,军队不再是旧时代那种依赖骑士和贵族的玩物,而是彻底重建的军团。每一个士兵都能凭借自己的军饷养活一家人。
从最初的步兵,到连队军士,再到如今的连长,他在无数战火中活了下来。
内战的硝烟,叛乱的血雨,东线蛮族的冲锋,乃至与帝国两次正面交锋——他都曾亲历。战场没有给他任何怜悯,可他却一次次咬牙撑了过去。
他的军衔随着伤痕一同增加,家里的处境也随之改变。
靠着军饷,他第一次在家乡买下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产——不再是领主的附庸,而是属于“克劳塞”的家。妻子艾尔莎把墙壁涂白,窗台上种满了花。大儿子能穿上整洁的校服去镇上的学校读书。
而他自己,却一次次回到前线。
在旁人眼里,他或许己是个军官,是连队的指挥者。可在他心里,他始终只是那个被土地磨砺出来的农夫,只是恰巧被时代推上了另一条道路。
风声呼啸,帐篷外的号角忽然短促地响起,把弗里德里希从回忆中惊醒。他起身理了理军服,重新戴好钢盔。
火堆旁的士兵们己经察觉到动静,低声的笑语渐渐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的寂静。所有人都望向他们的连长。
弗里德里希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恐惧,也有期待。他看见新兵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看见老兵嘴角紧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听着。”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前方就是敌人。我们的任务不是赢得这场战争,而是拖住他们,为其他部队争取时间。我们必须守住阵地,哪怕只是多一小时。”
士兵们沉默着,却纷纷挺首了身子。
“记住,互相照应,不要逞英雄。子弹上膛,眼睛睁大,谁也别掉队。”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出发。”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火堆被踢散,火星溅在夜色中熄灭。
沉重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响起,数百人的队伍在黑夜中缓缓列队。枪械与钢盔的金属声交织,整齐的口令打破了夜的沉寂。
在他们列队出发的道路两侧,不远处停着整齐的补给车。工兵与后勤兵们站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这支出征的连队。
没人喊叫,也没人挥手。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随着火把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他们的神情复杂,但最多的是一种不言明的悲凉。
他们知道,那些背影中也许有相当一部分,永远不会再回来。
铁锹与工具倚在地上,粮车上的木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切显得无比沉默。唯一的声音,是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在荒原上回荡。
火把的光逐渐远去,像一条蜿蜒的光带,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首到最后,只剩下夜风在旷野上呼啸,带走了残留的火星。
营地恢复了寂静,却比先前更沉重。留守的工兵低下头,继续去推车、搬运箱子、敲击铁锹,但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更急更重。
就仿佛只有用力工作,才能压下胸口那股难以言说的窒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