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寒风卷过营地。火把与火盆的光芒在夜色里摇曳,把影子拖得修长而模糊。
空气中混杂着煤油味与湿冷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工兵叮当的敲击声。
这支连队,是诸多被派出拖延兽人大军的队伍之一。
人数不过数百,却背负着同样沉重的使命:用自己的血与时间,换取前线高地防线完成布设。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光旁,默默检查着武器。
有人低头用油布反复擦拭步枪的枪机,有人半蹲在地上,一颗颗检查子弹是否卡紧在弹匣里。老兵们动作娴熟冷静,新兵却忍不住手抖,子弹散落一地。
一名上士走到火堆边,弯腰将一颗子弹递给那新兵:“别慌,小子。记住——子弹上膛,呼吸别乱,目标出现时扣下扳机就行。别想着逞什么英雄,活下来最重要。”
新兵涨红了脸,点点头,把子弹重新塞回枪膛。
不远处,一群士兵正传递着一瓶烈酒。有人猛灌一口,仰头咳嗽着笑骂;
有人只是抿了抿唇,让酒水在舌尖滚一圈便递给下一个人。那是他们最后的放松,也是压下恐惧的方式。
火堆的光芒在营地里闪烁,把士兵们的笑声、低语与酒瓶的碰撞声映照得忽明忽暗。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氛围却截然不同。
连长弗里德里希·克劳塞没有和士兵们坐在一起。他找了一块稍高的岩石,独自坐下,沉默地望着夜色中的荒原。
寒风吹动着他的军服衣襟,也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邃的影子。
他手里捏着一张己经有些磨损的相片。
相片里,一个有些憔悴却笑容明媚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身旁还牵着另一个稍大的男孩。背景是他们家乡小镇的教堂钟楼。
弗里德里希的手指缓缓抚过相片的边角。那笑容明媚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艾尔莎。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他的小女儿——而他至今,还没有真正见过她一面。
上一次回到家乡,还是几个月前。那时艾尔莎正挺着隆起的肚子,站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她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情,可眼角却始终没能抑制住泪意。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能赶上孩子的出生。可临时下达的命令打破了这一切,他被迫提前结束休假,在夜里就匆匆登上了驶向前线的列车。
等到再收到消息,小女儿己经呱呱坠地,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隔着战地的信纸和相片去想象她的模样。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大儿子在院子里奔跑的脚步声。那个倔强的小家伙总嚷着要和父亲一样当士兵。
可在信中,艾尔莎却写道:“他夜里总是抱着你的军帽入睡,说那样梦里就能看见你。”
胸口一阵发紧。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遥远的“英雄”,而是一个在晚餐桌旁讲笑话的父亲,一个在风雪里推门而入、带回温暖的人。
弗里德里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相片重新收回胸前的口袋。掌心停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隔着厚重的布料触到妻子与孩子们的体温。
弗里德里希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
在他还年轻时,每年秋收之后,家里人都会把辛苦收获的谷物装满麻袋,用一辆破旧的牛车送到庄园。等到把大半的粮食上交给贵族老爷后,剩下的那些,往往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遇上荒年,连勉强糊口都成了奢望。父亲带着全家人在田间劳作到深夜,可锅里熬的却只是稀薄的麦粥。母亲总是把碗推给孩子们,自己却假装“己经吃过”。
那时的弗里德里希并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不同的命运。他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一辈子,首到老死在土坎上。
可一切在数年前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