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啧”了一声:“清虚子这老东西,控制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不止。”谢临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粉末在掌心,是刚才打斗时,从乌篷船里飘出的尘埃,“这是离魂草的灰烬。那批真正的女子里,至少有一个被喂了离魂草。”
离魂草,南疆巫蛊道的秘药。服之者如行尸走肉,唯下药者之命是从,且体内会生出一种奇毒,可做蛊引或……药引。
萧澈眼神一厉:“国师要炼的不是丹,是蛊?”
“恐怕是更糟的东西。”柳知微轻声道,“二十年前清虚子献计破晟,靠的就是一支不死军,传闻那些士兵刀枪不入,无痛无惧,直到力竭而亡。战后清虚子说那是秘术,但家父当年在兵部查过卷宗,那些士兵的尸体……内脏全空,只剩一层皮囊裹着蛊虫。”
一阵沉默。
沈昭忽然笑了:“所以清虚子找了二十年晟朝遗孤,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再造一支不死军?”
“用皇室血脉做蛊引,效果最好。”谢临收起银针,语气平淡,“你的血,你的骨,你的心肝脾肺肾,都是上好的药材。”
“那我还挺值钱。”沈昭活动了下手腕,蛊毒被暂时压下去了,“薛凉说陈夫人要的故人,是谁?”
柳知微看向他:“沈公子,令堂……可是晟朝长宁公主?”
沈昭抬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翻过旧档。”柳知微声音温和,“晟亡那年,长宁公主携幼子失踪,尸骨未见。而那幼子的生辰八字,与药王谷记录里你的生辰,只差三日。”
“三日可以做很多手脚。”沈昭转开视线,“比如把一个孩子的生辰,改成另一个孩子的。”
“但你背上的七伤掌印,是晟朝皇室暗卫的标记。”萧澈开口,声音冷硬,“那掌法叫孤印,只在危难时印在要保护的幼主背上,掌印入肉三分,终生不褪。温青囊给你种蛊时,应该见过。”
沈昭没说话。他背上确实有七道淡金色的掌痕,排列如北斗。谢临第一次给他换药时问过,他只说是旧伤。
“所以,”沈昭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早知道我是谁?”
“知道和确认是两回事。”柳知微轻声道,“沈公子,你若不认,我们便只当你是沈昭。”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影明灭里,沈昭侧脸线条绷得紧,像张拉满的弓。
谢临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稳。
“你是沈昭。”他说,“这就够了。”
沈昭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谢临的脸清冷如旧,但眼神像冬日冻湖底下,缓慢流动的暖流。
“谢大夫。”沈昭低声说,“若我真是那个什么幼主,你会不会……”
“不会。”谢临打断他,收回手,“你当皇帝我嫌吵,你当乞丐我嫌脏。就这样挺好,不三不四,正合适。”
沈昭怔了怔,随即低头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谢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笑道:
“谢大夫说得对。”
他稍稍倾身,补了半句:“我就爱听你说实话。”
谢临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油滑。”
萧澈在一旁啧了一声:“要调情回房。”
柳知微抿唇笑,被萧澈揽着肩往外走。走到门口,萧澈忽然回头:“三日后水月庵,我和知微随行。薛凉既然下了饵,就不会只等沈昭一人。”
门关上后,房里只剩两人。
沈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临江城特有的水汽和远处码头的鱼腥味。更深露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在寂静里荡开。
“谢临。”沈昭忽然说,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药隐师伯那儿,你总逼我叫你师兄。”
谢临正擦着一根银针,闻言动作没停:“是你自己记错辈分。我比你早入门。”
沈昭笑起来,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得了吧,你那时也就比我高半个指节,仗着多吃几碗饭就摆师兄架子。让你教我认药材,十次有八次故意指错,害我被师父罚抄《本草经》。”
“那是你笨。”谢临收起针,瞥他一眼,“金银花和断肠草都分不清,我不指错,你早把自己毒死了。”
“那你后来不也偷偷帮我抄了一半?”沈昭挑眉,“还模仿我字迹,可惜学得四不像,被师伯一眼看穿,然后一起被罚去扫后山台阶。”
谢临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扫台阶时你往温青囊茶里撒痒痒粉的事,我还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