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答话。他剑尖垂地,忽然笑了:“薛凉,你左手小指怎么没的?”
薛凉笑容一僵。
“让我猜猜。”沈昭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剑花,“七岁,晟宫破那日,乱军冲进禁军营。你爹薛铮让你躲进兵器架后面,你自己却跑出来,想捡他掉落的佩刀。对不对?”
薛凉眼神陡然阴鸷。
“那把刀叫破阵,是你薛家祖传的。”沈昭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捡到了,握住了,然后被一个穿黑甲的骑兵看见。他以为你是小兵,一刀劈下来。你抬手去挡,刀锋砍在刀柄上,却压断了你小指。”
“闭嘴。”薛凉声音冷得像冰。
“你爹当时就在十步外,看着你小指飞出去,看着你哭。”沈昭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但他没过来救你。因为他身后还护着十几个妇孺,他一动,那些人全得死。”
薛凉手中的骨灯,绿火开始剧烈跳动。
“所以你恨。”沈昭一字一顿,“恨乱军,恨这世道,也恨你爹,为什么选了别人,没选你。”
“我让你闭嘴。”薛凉厉喝,长刀暴起,这一刀再无保留,刀风撕裂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尖啸。
沈昭横剑去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渡尘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竟被压出一道弯弧,薛凉的内力阴毒至极,顺剑身直窜经脉,沈昭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
“沈昭!”谢临的银针已到,七根针分射薛凉七处大穴,针针直指死门。
薛凉却像背后长眼,长刀回旋,刀光如轮绞碎银针,同时左手短刀出鞘,刀尖毒蛇般噬向谢临咽喉。
萧澈的横刀及时架住这一刀,却被震得手臂发麻。他心中暗惊,这人的实力,远在情报之上!
“碍事。”薛凉眸中杀机毕露,双刀齐出,一刀斩萧澈,一刀劈谢临,竟是要同时取两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北岸芦苇丛笛音陡变。
不再是控人的尖啸,而是一段古调,沉郁苍凉,像战场的挽歌。柳知微吹着笛,从芦苇丛中缓步走出,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唇边却带着笑。
那笛音入耳,薛凉身形猛然一滞。
不是被控制,是恍惚。这曲子……是晟朝禁军出征时吹的《破阵乐》。
只这一瞬的恍惚,沈昭的剑到了。
不是渡尘剑,是他一直扣在左手的三枚铜钱——铜钱在指尖一转,化作三道金光,直射薛凉面门、咽喉、心口。
薛凉回神已晚,只得仰身急退。三枚铜钱擦着他衣襟飞过,钉入身后船舱木壁,入木三寸。
“好暗器。”薛凉稳住身形,抬手抹过颈侧,一道血痕,不深,但见了红。他盯着指尖的血,忽然低低笑起来,“沈昭啊沈昭,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收刀入鞘,提灯后退,身形渐隐入黑暗。
“今夜到此为止。但三日后,陈家真正的大货会出水月庵,那批女子里,有国师要的药引,也有陈夫人要的故人。”他的声音幽幽飘来,“沈公子,想救人,就带着你的剑和你的血,来国师府换。”
绿火彻底熄灭。
码头重归黑暗,只剩江风呜咽。
……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个灯花。柳知微用银签轻轻拨了拨灯芯,暖黄的光晕铺满桌面,桌上摊着从死士怀里摸出的蛇衔尾环形玉佩,还有薛凉临走前故意遗落的一枚铜符,符上刻着蛇缠剑纹。
“薛凉,原名薛悯,晟朝禁军副统领薛铮独子。”柳知微低声念着情报,“晟亡那年他七岁。宫破那日,薛铮战死,他被乱军砍断左手小指,后失踪。再出现已是十年后,成了国师府最年轻的客卿,擅双刀,通蛊毒,心狠手辣。”
萧澈站在窗边,闻言皱眉:“他方才用的刀法,前半是南疆鬼影刀,后半……”
“是薛家破阵刀。”沈昭接过话头,他靠在椅上,谢临正给他施针压制蛊毒,“而且是碎玉式,薛家刀法里的绝杀,本该失传了。”
谢临捻针的手顿了顿:“你认得?”
“药王谷藏书阁里,有半本薛家刀谱。”沈昭扯了扯嘴角,“温青囊当战利品收着的,我闲着没事翻过。碎玉式最后一页写着此招出,敌我皆亡,是搏命的刀法。但薛凉使出来,只用了七分力。”
“他在试探。”萧澈冷声道,“试探我们的实力,也试探沈昭的身份。”
柳知微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烛光看:“这蛇衔尾的纹样,是国师府高等客卿的标记。但蛇眼处有一点朱砂红,这是血契印,佩戴者与国师府定了生死契,叛则全身血脉逆流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