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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不绝不可能(第4页)

去北海?带着这五万粮草将尽的军队,在洛军和杨烈可能的追击和北海的苦寒中挣扎?在冰天雪地里多延续几天?然后呢?内部分崩离析?

他陈彦,可以战死,可以失败,但绝不能那样屈辱地活着,或者那样卑微地死去。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忽然,一个遥远得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脑海——夏明澄。前大夏最后一个正统皇帝。当年周军攻破天阳城,夏明澄没有逃,也没有降,而是在皇宫里……自刎殉国。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轻蔑的。觉得夏明澄愚蠢,迂腐,不懂变通。留着性命徐图后计。

可此刻,在这个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行辕里,陈彦突然……理解了夏明澄。

不是理解了他的失败,而是理解了他最后的选择。

自杀,不是一个懦夫的行径。在某种情境下,它是一个正统帝国皇帝,对自己身份和法统,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扞卫。

而他陈彦,是东牟的皇帝。是他父亲和他,在东牟内部的倾轧中,一步步争来的皇位。他改元“昭武”,是要光大祖业,是要青史留名!

“昭武帝”……这个称号,难道最后要变成“东海公”吗?被丹罗那帮逆贼下诏废黜,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贬斥?

不。绝不可能!

陈彦的眼神,从空洞,慢慢变得锐利,继而沉淀为一种可怕的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斩断所有犹豫后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玉玺——是他带在身边的皇帝行玺。

他慢慢坐下,铺开一张质地最好的御用素笺。没有犹豫,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字迹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定下来,力透纸背。

这不是遗诏,也不是罪己诏。更像是一篇给自己的判词,也是给后世的一个交代。

他写了自己继位以来的抱负,写了“昭武”的初衷,写了丹罗逆党的背叛,写了前线将士的艰苦……唯独,没有写失败的原因,没有写对任何人的指责。最后,他写道:

“……朕德薄能鲜,致有此败,上负列祖列宗,下愧将士黎民。然,东牟法统,不可辱于逆贼之手;昭武之号,岂可蒙尘于流亡之途?朕,陈彦,生为东牟皇帝,死亦为东牟之魂。北海公之号,非朕所领;阶下囚之辱,非朕所能受。今山河破碎,众叛亲离,此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唯以此身,殉我社稷,全我名节。后世史笔如铁,自有公论。”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沉重、不甘、愤懑、骄傲,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他拿起那方皇帝行玺,在朱红的印泥上轻轻按了按,然后,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鲜红的玺印,在素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庄严。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所有的压力、算计、恐惧,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佩剑的架子前,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御用长剑。剑身如水,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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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世界还在运转,只是,与他无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横过长剑,锋刃冰凉地贴上脖颈。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手腕猛地用力一拉。

……

房外,一直守候的邰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等了太久,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陛下?”他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陛下!末将……进来了?”邰司提高了声音,手心开始冒汗。

依旧死寂。

邰司再也忍不住,轻轻地推开门跨了进去。

下一刻,他如遭雷击,僵在门口,瞳孔骤缩。

他看到陈彦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颈间一道深刻的红痕,鲜血已经浸透了前襟,在明黄的袍服上洇开一大片暗沉的颜色。他的眼睛半阖着,脸上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书案上,一张墨迹已干的诏书,和一方鲜红的皇帝玉玺,静静地摆在那里。

邰司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恸和茫然瞬间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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