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心头莫名一跳,那股刚压下去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水师偏将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他头盔丢了,头发散乱,额头上还有一道渗血的擦伤。
“陛……陛下!”偏将看到陈彦,眼泪和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镇海……镇海港!李磐将军……李将军他……战死了!”
“轰——!”
一道惊雷直接在陈彦脑子里炸开。
他身体晃了晃,手下意识地撑住桌子边缘,才没倒下。
眼前的一切——将领、跪着的信使,都瞬间扭曲、模糊,只剩下“战死了”三个字在反复回荡,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帐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将领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李磐……死了?那个陛下最信任的表弟,镇海水师的魂,就这么……没了?
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线重新聚焦,死死钉在那信使脸上:“说……清楚。怎么……死的?”
信使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李将军……不肯降逆贼,也不愿舰队落于敌手……今日拂晓,尽起麾下二百艘战船,出港……迎战洛军青州水师主力……死战不退……旗舰被重炮击中……将军……将军随舰……沉了……”
随着信使断断续续的哭诉,一副惨烈到极致的画面在所有人脑海中展开。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赴死的决绝。
陈彦听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仿佛看到了那片燃烧的海,看到了李磐站在舰桥上最后的身影,看到了那面李字将旗缓缓沉入波涛……
“噗——!”
又是一口鲜血,比上次更汹涌,直接喷了一丈远。
“陛下!”
邰司、安平等人惊呼着要上前。
陈彦抬手,死死挡住。
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看那信使,也不看落在地上血迹,而是望向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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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无力的疲乏。
“陛下!保重龙体啊!”邰司急道。
“出去!”陈彦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陈彦那骇人的、死寂的目光逼视下,一个个躬身,默然退出了大帐。最后离开的邰司,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彦孤立在沙盘前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仿佛一碰就碎。他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帐帘。
偌大的行辕,瞬间只剩下陈彦一人。
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没有躺下。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醒来、下令、筹划的力量,随着李磐死讯的确认,像是被瞬间抽空了。胸口空荡荡的,又堵得难受。
丹罗丢了,杨烈反了,粮道断了……这些消息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压着他,但他还能喘气,还能想着“去北海”。因为李磐还在海上,那是他最后一点有分量的、活着的念想。
现在,基本没有机会了。用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自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李磐还是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后,眼神亮晶晶地说:“表哥,以后你当皇帝,我给你打天下!”
打天下……如今,天下没打成,命却搭进去了。为了什么?就为了自己那句“昭武”?为了一个已经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皇帝?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不仅仅是李磐。他想起了被软禁在丹罗凤仪宫的皇后和年幼的皇子,他们现在该多么恐惧?想起了李家留在丹罗的那些血脉亲族,蒋衍会怎么对待他们?还有那些跟着他来到梅林山,如今缺粮少饷、进退无路的士兵……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谁都保护不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攥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