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匆忙绾就的发髻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散下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耳畔。赶到韦家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刻。
小厮引着她穿过栽满翠竹的庭院,到厅堂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韦思道带笑的声音隔着缂丝屏风传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
天气愈发热了,韦思道手里拈着把折扇,镇定从容地从后院过来。
苏清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今早……起晚了。”
韦思道挑眉打趣:“就知道你们女孩子家事多,梳妆打扮最耗时辰了。所以我前几日同你约时,刻意早说了半个时辰。”
苏清方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第一次拜会长辈就迟到,太失礼数。”
韦思道朝苏清方招了招手,“神医刚给我奶奶看完脉,这会儿正在后院用茶,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曲折回廊,韦思道边走边殷殷叮嘱:“我家这位阮神医,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当官的。你待会见了,只说是我朋友,旁的别提,知道没?”
苏清方奇怪,“为什么不喜欢?”
韦思道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阮神医到我家的时间,比我还大呢。听说是他家里人被当官的害死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后院茶室门口。一位白衣老者正俯身观察一盆不知是什么的花。
“阮神医,”韦思道呼着,“我把我朋友带来了,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
苏清方正要行礼,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手腕上,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骇人之事,一定包括看大夫叹气摇头。
苏清方顿生病入膏肓的错觉,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提起,试探问:“神医何故叹气?”
阮神医捋须道:“我叹你小小年纪,手腕就生了毛病。”
苏清方抬手,又左右转了转腕子,横竖看不出异样,“有吗?”
阮神医微笑道:“你这手腕,平日里看着无碍,但若是连续书写半个时辰以上,是否便会隐隐作痛,尤其拇指根部会感到酸胀无力?”
苏清方讶然点头,“确实如此。您怎么瞧出来的?”
“此症名曰书写痹’,因反复劳损所致。不少读书人都有此症。老夫方才见你执礼时手腕微滞,便猜了个八。九,”阮神医解释道,“此症初时易被忽视,年长日久,积累到筋骨,再想治愈便难了,严重时还会影响执笔。”
一旁的韦思道冲苏清方挑了挑眉,实际是夸给阮神医听:“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都是顶厉害的。上次我只是执扇姿势略偏,就看出我肩颈有恙。”
阮神医很受用地捋了捋须,抬手示意苏清方坐到茶案旁,“我给你看看脉,扎两针吧。”
苏清方依言坐好,只见阮神医三指轻按住她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眉头微蹙,睁眼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默然凝着她。良久。
苏清方只怕自己又被看出什么毛病,担心问:“如何?”
阮神医收回手,和煦地笑了笑,只问:“姑娘近来是否在服用红芎花?”
苏清方不通药理,但也知道这是味活血化瘀之药,又想起自己最近在喝的避子汤,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最近确实有吃药,但却不知有无红芎花。不知神医何出此问?”
“没什么,”神医摇头,“只是药力有相冲,总是要问清楚的。不过姑娘若服用了此药,切记万万不可同时服用翠雀草。这两者分开无碍,但若相遇,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引发心悸,极易身亡,且难以查出缘由。”
韦思道听来心惊,“竟有这等事?”
“这是老夫师兄当年发现的,普通郎中都未必知道呢。”阮神医得意道,转而取出银针,为苏清方调理手腕之疾。
那针稳稳扎进苏清方虎口穴道,力道匀而缓,没有多少痛感,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口,只是有些酸胀。拔针后,苏清方再活动手腕,果觉轻松许多。
“真是神乎其技。”她由衷赞叹。
阮神医摇头浅笑,又叮嘱道:“近日手腕需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长时间书写。平时也多走动走动,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你这副身子骨,太僵了,比老夫还不如。”
苏清方干笑。
说罢,阮神医从房中取来一个白玉小胆瓶,不过一根指节大小,仔细交代道:“老夫听思道说了你的事,这是西域曼陀花汁制成的麻药。你拿回去,擦在箭簇上。见血便会扩散至全身,顷刻晕倒。”
苏清方接过仿若无物的胆瓶,狐疑,“这么点就够了?”
阮神医笑道:“你别小看这点。这药药性极烈,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再多,就能杀人了,老夫也不会给你。”
苏清方瞠目,突觉手中千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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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韦家回来,苏清方自然没再去太子府,而是径直回了家,正撞上外出回来的卫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