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方才被四千雷部齐刷刷围着起立时,都没这么想逃。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已经在乾宫丢了个干净,恨不得当场掀开青玉砖钻进去,再从里面把缝合好。
可六宫近六千双眼睛都在,他连低头装死都嫌太显眼,只能绷着脖子坐在原处,脸上的热意一路烧进了衣领。
幸好,兑宫首尊不愧是未来院长,甚识大体,不屑于笑这种小事。
白兑仍端坐在兑宫首位,眉眼清冷,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只是迟慕声看过去时,她恰好端起了茶盏,将半张脸遮在杯沿后。
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始终垂着,纤长的睫毛却接连颤了好几下。
迟慕声盯着她看了片刻。
等等。
白兑,你那杯茶不是早就喝完了吗?
端着个空杯子挡什么脸呢?!
陆沐炎看见这几个人的反应,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她以前总怕,迟慕声背上雷祖这个名字以后,身边的人便只会抬头望着他,把几千年的盼望全压到他肩上。
现在看来,震宫这群人,看似盛气凌人,其实笨拙得很,敬他敬到连话都不敢说,却也是真心把他放在了心上。
风无讳在旁边笑得快趴下了,长乘和少挚也都看着他。就连白兑,也肯为这点小事偷偷挡一次脸。
迟慕声已经不再是那个开着车、什么事都只会自己往前冲的黄毛了。
他身后有四千雷部,身边也有这么多会看他笑话、会在他难堪时陪着他一起笑的人。
哪一天她不能再跟在旁边,他也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陆沐炎想着,又看了他一眼。
真好。
……
陆沐炎仰起脸,看向乾宫高阔的穹顶。
数不清的夜明珠嵌在深色玉石间,四周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宝石。
清辉从高处落下来,整片穹顶像一方永远不会天亮的星空。
她忽然觉得,这座乾宫实在很会装作若无其事。
明明两年前这里还和记忆里一样,今日却处处压着重新归来的重量。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
她第一次来乾宫开会时,曾偷偷数过头顶最亮的几颗。
数到一半,院长忽然开口,她赶忙低下头,之后便忘了自己数到了哪里。
现在再看,那几颗星还在原处。
她与迟慕声、风无讳他们离开学院,分明只有短短几日。
乾宫的长明火没有换过,钟磬声也与记忆中一样。
可坐在她身边的人添了旧伤,若火鬓边多了灰白,艮宫最前方的首尊席空着,许多过去会在大会前说话的人,已经不在这座殿里了。
这里安安静静地留着原来的模样,只有活在其中的人,结结实实走过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