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起一桩旧账,脸色微微发沉。
“后来我再罚你,德仁便换了一招,替你把那句自省拓了三百遍,整整齐齐夹在院规里,以为我看不出来。”
迟慕声彻底笑开了:“哈哈,这回艮尘没给我帮忙?”
“帮了。”
汤爷斜睨:“他说,字迹工整,理应酌情减罚。”
迟慕声伏在石桌边,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那您最后减了吗?”
“减了。”
汤爷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改成四个人一起抄。”
迟慕声抬起头。
“怎么还多了一个?”
“我。”
“您也抄?”
“监管不严。”
汤爷神情平静:“我认。”
迟慕声终于伏在石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汤爷伸手替他挪开险些被碰翻的茶盏,自己也低低笑了起来。
月儿明,风儿轻。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那一刻,他不再像乾宫高位上那个一句话便能骂得六宫首尊抬不起头的院长。
只是一个记得许多旧事的人。
记得几个朋友如何坐在这座亭中喝茶,如何闯祸,如何彼此挖苦;
也记得他们曾经怎样并肩走进最危险的地方,又一个不少地活着回来。
迟慕声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总让所有人发怵的老头,上一世或许真的是他的兄弟。
不是神座之下的仰望者。
也不是等候雷祖归来的信徒。
而是会堵在山门口抓他,会罚他抄院规,也会在他冲进险境时,替他调来整座学院的人。
汤爷口中的雷祖,也不是那尊被四千震宫弟子高高供起的神。
他会笑,会闯祸,会嫌茶苦,会烧掉乾宫的桌子,会为了蜂蜜和院长争辩。
也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第一个站出去。
迟慕声看着汤爷,笑意许久没有散去。
他忽然想起哀牢山中,长乘曾经说过,上一世的雷祖,一直乖乖让汤爷管着。
他那时只当是一句调侃。
直到今夜才明白,那种“管”并非压制,也无关谁强谁弱。
雷祖能为素不相识的人,第一个踏进死地。
汤爷却能在他踏进去的同时,将六宫所有人送到最该出现的位置,为他铺开进路,也为所有人守住退路。
一个敢以自身挡住最凶险的那一处。
一个必须看住整片山河,以及每一个跟着他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