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香变了,祭词变了,连旧日那些关于类族与山神的故事,也一点点被挤到最边角的位置。
只剩最老的一批人还在夜里压着声音提起。
可这种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代人。
然后,外来的人说,打仗了,天下不太平了,需要你们开始战斗。
外面来了敌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枪,带着炮,带着比他们先进一百倍的武器。
他们说,你们要帮我们打,不然我们都会死。
大长老站在祠堂前——
那个新祠堂,供奉着外来的神明的祠堂——
这位长老头发全白了,脊背却仍直。
老者的声音很慢,很重,对着所有人说:“从我祖宗那一辈,传下来了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透露半句,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类族,真的存在。”
“在传说中,我们有过一次几乎灭亡的天灾,是类族帮助我们,将孩子一遍遍地带去山洞。”
“可我们没有听取类族山神的话语,大洪水来了,是我们部落有记载以来最为惨烈的事件。”
他说到这里,眼里像压着很多很多代人的悔。
“现在,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不相信来帮助我们的人。”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定地选择相信他们。”
他的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害怕的泪,是那种“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们不能再错第二次”的、决绝的、悲壮的泪。
然后,这一次,他们选择相信外界的那些人——
相信那些穿着黄衣的、带着五角星帽子的、带着枪炮的、说“我们会保护你们”的人——
他们相信外界的那些人,既然带来了文明、秩序和道路,就一定不会丢下他们。
后来,来了敌军,来了日本鬼子。
他们就在哀牢山死守。
在极度缺乏机械的情况下,青壮年上了前线。
留下的老人、妇女和儿童,便成了筑路主力军。
他们肩挑手扛,用最原始的工具。
锄头、铁锹、甚至是用手,在崇山峻岭间凿石开路。
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有人被石头砸死,有人摔下悬崖,有人累得吐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几十万斤军粮从偏远的地区运过江来。
画面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巨物。
迟慕声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究竟有多重?
可他能看见。
他看见那些妇女。
她们胸前坠着婴儿,身后背着军粮,在悬崖峭壁间攀爬。
她们的手扒着岩石,脚踩着只有一脚宽的缝隙,身体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婴儿在胸前哭,可她们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敌人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