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你看的。“她把手缩回去,“给你压口袋的。你怀里那截骨头太轻,压不住。“
于洋没推。他把卷子塞进左边口袋,压着那张“勿用“字条。字条在下面,指骨在另一边,三样东西在他身上分了三个位置,谁的份谁占着,一件不肯挪。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讳先生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他自己听。
“回来的时候,把你身上那点东西算一算。“
“算什么。“
“算你丢了几样。“老人说,“门是要付的。出门也要。“
于洋站了一下,没回头。
他转身出门。
长阶梯往下,看不到底。
岩壁上稀稀落落几盏幽蓝灯,隔十几步一盏。光是冷的,照不出颜色,只把一个接一个下台阶的影子投在湿石上,影子一个比一个短,短到最后就没了。
于洋数着灯走。
数到第七盏,他脚下一顿——那块缺了角的石棱还在,棱边上那道干掉的水痕,比上次又白了一层。
上一回他走这条道,脚踝上拴着一根细铁链,每一步落哪儿都不由自己。那块石棱是被人推着绊到的,膝盖磕上去,磕出一块青,青了半个月,按下去还疼。
这一回没人押他。他绕开那块石头,脚尖点着外侧,走得干干净净。
绕开了,他心里反倒往下一沉。脚踝上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出比拴着链子那回更重——那回他手上至少有枪,腰后至少有刀。这回他把它们全留在了上头。
越往下,灯越稀。到第十四盏之后,隔三十步才一盏,甬道照成一节亮一节黑,像一段一段被剪开的夜。
在亮处他看清脚下的石阶,在黑处他扶住岩壁。岩壁是湿的,指腹按上去,能觉出一层细密的盐粒。
咸的。跟归墟之城外那片海一个味。
他忽然停了一下。血里那个词又往上顶:遗忘。他把那个词甩开。他早从归墟之城出来了,不该还被那股劲缠着。可越往下,那股劲越重,像地心也在试着把他忘掉。
数到第十八盏,他看见石门。
石门半掩着,缝里那条冷风还在往外渗。门里那盏油灯灭着——灯芯黑透了,烧到根,油也干了。
斗篷人不在。
石门边那块平石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小罐油。
于洋看了那罐油一眼,没出声。他把罐子端起来,往灯里倒了小半罐,用火石点了。火苗起来,抖了三下,直了。
他把罐子放回原处,压在一小块石片底下,免得被风带倒。
斗篷人说过一句话,他记着——灯我替你留着,回头你上来,每一盏都还亮。这回那人不在,可这一路的灯,一盏都没灭。
于洋往下走。灯在他背后亮着,一路亮到他看不见。
甬道尽头空着。老人坐过的那个位置,地上留着一个圆印,是灯底压出来的,压得比别处实,边上还有两道细纹,像谁把手指按在灯沿上按了很久。于洋没停。老人说过别带人;也说过,这条路只许一个走。
内门立在甬道最深处,黑石两扇。中缝里渗出来的一线蓝光,比上回淡了些,像被人拿布蒙了一半。他没去推。他记得老人给指骨时那一下——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最底那盏油灯就灭了,门那头响起一声骨头相叩的轻响。
石阶没有停在内门前头。它从门边绕过去,又往下折了两折。绕到门背面的时候,风变了味——不是石头的味了,是咸的。
最底下一层是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锅底正中,压着一截链。
星核铁。
黑得吸光。
幽蓝灯的光落上去,没有返回来。石地是暗的,链比石地还暗;链身那一段黑,像把灯吃掉了一口。
链不长,一尺半。一头压进石里,另一头翘着,翘起来两寸。断口齐平——齐得不像断的,像被人一刀切下去的。
断口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像锈,又不是锈:锈是往外长,这层是往里收,把链身收细了一圈。
于洋蹲下去。
他先把缰绳搁在链旁边。不是碰,是隔着半寸搁着。
然后他退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