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会变。“讳先生说,“刚借到实体,它连自己都认不全,变不了。能变的,是它站稳之后。所以第一个呼吸里,你看到的它就是它——不用认,直接锁。等它会变了,你再认,就晚了。“
于洋点头。这一点很要紧:窗口之所以是窗口,正因为它还没学会骗。它一学会骗,就没人敢信自己眼睛了。
“窗口只有一个?“于洋问。
“只有一个。“讳先生说,“它一辈子就借这一次实体。借到了,走完仪式,它就在这副身子里。你没在第一个呼吸没锁成,它学会动,你再锁,它躲。躲这一次,下一次它连门都不从这儿进——它换个口子,你手里三样钥匙对不上,门就白开着,它白走出去。“
于洋把“换口子“想了想。归墟之城底下不止一道门,它若从别的口子走,缰绳锁的是这道,它从那道溜,钥匙就废了。第一个呼吸,是它唯一一次非从这道题门过不可的时候——仪式指定了入口,它没得选。
“所以它现身的口子,是定的。“于洋说。
“是定的。“讳先生说,“仪式念到哪,它从哪出来。你站对了地方,等对了那一下,就这一次。错一次,整盘没有第二次。“
于洋把左手腕的绳又攥了一下。一次,就一次。他手里的钥匙、腕上的痕、讳先生掌心的血,全压在这一次上。
于洋低头看左手腕。绳在袖子里,安静。一个呼吸的窗口,靠的是手比脑子快,可归墟不是人,一个呼吸里它认不认得自己,谁也没数过——除了它自己。这是赌,赌的是它借来的身子,第一口气息里还是空的。
“要是第一个呼吸里我没锁成呢。“于洋问。
讳先生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把话说在前头的平静。
“那就等下一个。“他说,“下一个,它认得自己了,你锁上去,它反手把你锁了。七道痕,你这道是第一道,第七道在它手上——你慢一次,就多一道它的。“
于洋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痕。
“我锁成。“他说。
讳先生没笑。他只是点了下头,点得比上回来时沉,像把“这事交给你了“四个字也一并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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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那盏灯,黄得发灰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光缩成一粒,抖了一下。
讳先生咳了起来。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从胸腔最里头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抓,抓一下,咳一声,抓一下,又咳一声。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咳得肩背一耸一耸,灰衣底下那副骨头看得更清楚了,脊梁一节一节,像要戳破衣服。
于洋往前走了半步。他没伸手,只是站着,等。他见过讳先生咳,知道这时候伸手没用,老人不让人碰。
讳先生咳了很久。
等他直起身,把手从嘴上拿开的时候,于洋看见他掌心那片暗红。
比上次看时多了一倍。
上次——是于洋第几次来这间静室?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回讳先生咳完,掌心是一道血丝,细,擦在衣角就没了,像随手抹掉的一个标点。这回不是血丝,是一摊,凝在掌纹里,暗得发褐,像灯油混了铁锈,蹭都蹭不净。
讳先生看见了于洋的眼神。
“别数。“他说。声音平,“数了也没用。“
他把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印,没蹭干净,就由它去了。衣襟上那道印,像一朵没开成的花。
“我大概,“讳先生说,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不到看它被锁上的那天了。“
于洋的喉头动了动。他想说一句——说“你能等到“,说“我锁给你看“,说任何一种能把这个句子顶回去的话。话到了嘴边,压着,没出来。
讳先生抬手,挡住了他。手还是那只手,掌心的暗红蹭到了于洋的袖口,一小块,褐的。
“别说废话。“讳先生说,“你还欠我一件事,没做完。“
于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有点硌,像吞了一粒石子。
“什么事。“他问。
讳先生没答。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抵住墙,像是那堵墙是他现在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墙不漏,墙不骗,墙就那么撑着。
“等你锁上的那天,“讳先生说,“你自己会知道。“
于洋盯着他掌心的血。那片暗红在灰灯下慢慢变干,成了一小块硬的痂,贴在掌纹里,像一枚盖歪了的章。他忽然想起自己左手腕那道痕——讳先生是血从里头往外漏,他是痕从外头往里刻。两个人,一个在漏,一个在刻,都走不回头,都把自己往一件事上拴。
“我不让你白等。“于洋说。
讳先生这回笑了,笑得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怕笑多了费力气。
“你最好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