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换了个法子验证。他闭上眼,伸手去摸虫。指尖下的虫背凉而鼓,须在他指腹上扫过,一下,又一下,清清楚楚。睁眼,虫又没了;闭眼,虫又在了。眼和手,像是被绳分成了两本账,一本记着「看不见」,一本记着「摸得着」,两本对不上。
于洋伸手。
指尖触到虫背,凉的,微微鼓着,确确实实在那儿。他摸到了,可眼睛还是看不见它——不是虫隐形,是他的视线被绳隔开了,自动绕过被锁的那一端。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下,他摸到了账本里说的第二条铁则的边:锁与被锁者互盲。
他锁了虫。虫看不见他——不,是他看不见虫。持绳的人和被锁的活物,彼此在对方的感知里缺了一块。他靠手摸,靠记忆,才补得上那块缺。
虫还定在桌上。
于洋没多留。三息刚到,他把绳从虫身上解了。
绳一离,虫的须动了动,腿一蹬,箭似的窜回墙缝,没入砖影里。
桌面空了,只剩那道水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是什么都没有。皮不红,肉不肿,腕上没多一道印。
第二下,也没留痕。
可「互盲」这条,他记进了骨头里。
于洋靠在椅背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两回试完,他手里这条绳的脾气,已经露出了两面:一面是锁谁都连着自己,一面是锁了活物彼此就看不见。这两面都不是武器该有的脾气。武器该听他的,这绳子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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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他把绳绕上了自己的手腕。
这一回他犹豫了。
前两回锁的都是身外物,锁的是壶,锁的是虫。这一回,他要把绳的一头系在自己身上,看绳子怎么待「持绳的人」本身。
他没系紧。
松松一圈,像戴了一只不合手的镯子,绳贴着腕骨,不勒,不陷,就那么搭着。另一端还是握在另一只手里。
他闭上眼。
先感受绳。绳是凉的,凉得规矩,不像要咬人。
然后他把「锁」的意思,轻轻递向自己。
预想里,这一下该和壶那回一样——手腕动不了,胳膊发酸,人被自己拴住。他等着那股拽劲从腕子上爬上来。
没来。
手腕是松的,手指能屈能伸,胳膊能抬能放。锁好像没生效。
于洋正要睁眼,忽然发现另一件事。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不是耳朵聋了。墙角的烛还在响,风还在缝里钻,那些声音都在。可贴着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没了。像有人把他心和耳之间的那根线剪了,心跳还在跳,他就是用尽办法也听不见它的声。
他把手按在胸口。
掌下的肉在动,一鼓一鼓,是跳的。可那鼓动传不到他耳朵里,传不到他脑子里,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看不见的膜。他知道自己活着,却听不见活着的证据。
他试着掐自己的虎口。疼。疼听得见,清清楚楚。可心跳还是听不见。这就更瘆人了——耳朵没聋,别的声音都进来,独独把他自己的那一下关在门外。像一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在说话,唯独不让他听自己的呼吸。他以前在航道上挨过闷棍,昏过去那一刻也是这滋味:世界还在,只是他被人从世界里摘了出去,剩一具还在跳的身子,由不得自己。
冷意从脊背爬上来。
前两回,绳锁的是「动」。这一回,绳锁的是「知」——不是不让他动,是不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动。壶那回,他至少还酸,还疼,还知道自己被锁了。这一回,连「被锁」这件事都听不见。
他猛地抽开绳。
绳从腕上滑落,搭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