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收力。
先是轻轻一拽,想确认绳子吃不吃劲。吃。很吃。手心里那截绳忽然有了重量,像是另一端拴住的不是一只壶,而是一块沉在井底的石。
然后他试着把茶壶端起来。
手刚碰到壶身,手腕就一沉。
壶没动。
不是壶重。是他自己的手臂被一股劲从把手那边拽住,拽得他整条胳膊发酸,肩头那根筋绷得发紧,像有人从桌对面攥住了他的腕子,不许他抬。
于洋停住。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狠劲,臂肌绷起来,指节抵住壶腹往上托。
壶还是没动。
动不了的不是壶,是他自己。那股拽劲从绳里传过来,先锁住他的手,再锁住他的肘,最后锁住他肩膀那块骨——他越用力,锁得越死,酸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颈根,爬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懂了纸条上那半句话的意思。
「系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想锁的是壶。绳锁的,也是他。
锁物,亦锁己。这不是比喻,是绳子干的事——它把两端都咬住了,一端是壶,一端是他,谁也别想单方面说了算。
于洋没慌。
他又换了个法子试。这回不使狠劲,只把绳里的劲泄掉一半,想看看壶是不是能松动些。泄了。壶把上的拽劲轻了,可他自己的胳膊也跟着松了——绳那头轻一分,这头也轻一分,像个秤,两边都挂在一根杆上,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他想让壶动、自己不动,办不到。秤不认这种账。
他再试第三回。这回他只让绳「搭」着壶,不往里递锁的意思,只把两端连上。这一回最轻,拽劲几乎感觉不到,可只要他一想「定住它」,那股酸劲立刻顺着胳膊上来,分毫不差。绳听的不是力,是「意思」——他心里想锁,绳就锁两端;他心里不想,绳就只是根绳。
于洋松开手,把缰绳从壶把上解下来。动作很慢,一圈一圈退,退到最后那一下,手上的酸劲才跟着散了,像退潮一样退下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皮肉好好的,没红,没印,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记了一笔:三息之内松手,绳子不认账。这一下,没留痕。
但「锁物亦锁己」这条,他记死了。
---
第二回,他换了一只虫。
虫是从墙角爬出来的。天枢星的墙老,砖缝里总藏着这种小东西,灰褐色,背上有两道浅纹,爬过桌面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于洋用缰绳的一端,轻轻系住那只虫。
绳比虫身子还粗,绕上去却服帖,像给虫套了个小圈,不紧,虫还能弓背。另一端还是握在他手里。
他没用力。
只是把「锁」这个意思,顺着绳递过去——他想看的不是虫会不会死,是绳会怎么待一只活物。
虫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它所有的动作都停在原地,腿还弓着,须还翘着,就是不肯再往前挪半分。像有人按了暂停,把那一息的虫定在了桌上。
于洋伸手去点它。
指尖离虫还有一寸,他忽然发现一件怪事——他找不到那只虫了。
不是虫不见了。
是他的眼睛不肯落在虫身上。他的视线扫过桌面,扫过米圈,扫过烛光的边,每次到了虫待的那一点,就自己滑开,像那块地方烫眼,像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弹开,自动跳去别处。他明明知道虫在哪儿,手也摸得到,可眼睛就是不肯看。
他盯着桌面,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虫的位置。
钉不住。视线一挨近就跳,跳到壶,跳到圈,跳回烛火,偏偏不落在虫身上。他眨了眨眼,再试,还是跳。
他又逼自己看了第四回。这回他不去盯虫的位置,而是用余光扫,像看别处、眼角却留着那一点。余光里,虫的影子和桌面的灰融在一处,模模糊糊,像水里泡过的墨,能觉出那儿有个东西,却怎么也聚不实。他忽然明白,互盲不是他的眼坏了,是绳在中间隔了一层——他看被锁的那一端,得隔着这层;被锁的那一端看他,也隔着这层。两层都有缺失,谁也补全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