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一样的心思。
跟紧白家,捞好处,避祸事。
寅客城的人,个个都精得很。
她站了片刻,才慢慢往流火轩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落在兜帽上,沙沙的响,像谁在指尖轻轻摩挲布料。
手里的热卤还烫着,透过油纸传过来,暖着指尖,也暖着一点冷下去的胃。
远远的,流火轩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串落在雪地里的星。再往远,白府的灯火更沉更稳,黑压压一大片,像座山似的,压在满城的雪上面,也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风卷着雪沫扑过来,她拢了拢兜帽,脚步没停。
靴底碾过新雪,咯吱,咯吱。
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了一起。
沿着正街再往南走,雪地里的脚印渐渐稀了些。
转过半道街,就看见墙根下摆着个小摊子,挂着盏油纸灯笼,灯笼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墨字,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摊子后面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秀才,留着一撮山羊胡,鼻尖冻得通红,正凑着灯盏磨墨,墨条在砚台里转得沙沙响。对面坐着个披旧军袄的老兵,左袖子空荡荡地别在腰带上。
一个缺了胳膊的退伍卒,脸膛黝黑,颧骨很高,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先生,就写。。。俺在这儿挺好的,粮饷足,雪天也有炭烤,让家里婆娘放心,等开了春俺就回去看娃。”
老秀才点点头,笔尖蘸饱了墨,在宣纸上走笔如飞,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混着雪落的簌簌声。
“就写这些?不再多嘱咐两句?比如让娃好好读书?”
“不了,”老兵嘿嘿笑,手在空袖子的位置摸了摸,“写多了她也担心。先生字写好看点,俺婆娘不认字,得找村里先生念给娃听。”
老秀才应着,写完了拿起来对着灯吹了吹,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里,封了口递过去。
老兵接过,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按了按,才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青蚨,放在摊子上,上面还带着体温。
燕赤翎站在几步外的灯影里看了片刻。
老兵揣着信,站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雪,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踩在雪地里很深,却很稳。
她没过去,只看着那盏灯笼晃啊晃,把老秀才瘦瘦长长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晃。
燕赤翎没有走那条最热闹的正街,而是顺着南街深处的连廊往西行。
这一片是寅客城真正的富人区。
街道两侧没有杂乱摊子,也少有挑担小贩,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深宅大院和重门楼坊。
院墙高厚,墙头覆雪,门楼上挂着写有各种字样的朱红灯笼,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得克制。地面铺的是整块青石板,雪被仆役扫得干净,只在墙根堆出整齐的雪垄,踩上去没有泥泞,只有靴底轻脆的声响。
她拢了拢披风,孤身走在廊下,兜帽压得低,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位灰鼠披风下的女子。
即便有人瞥见,也只当是哪家深宅里出来的女眷,不会多问。
走不多远,前方传来琵琶声和女子低低的唱曲声,伴着茶博士的吆喝,从半掩的雕花窗子里飘出来。
是暖香茶社。
这地方不做散客生意,只接待熟客和世家女眷,一楼品茶听曲,二楼设雅间,三楼据说还有专门的胭脂局和诗会。
门口停着几辆精致的油壁车,车帘半挑,能看见里面坐着的贵女们,珠翠满头,笑声压得轻,却掩不住那种娇贵的松弛。
燕赤翎脚步微顿,没有进去。
她站在窗外听了片刻,听见里面有人笑着议论:
“。。。白府过几日那场赏生日宴,你去不去?”
“去呀,怎么不去。听说不少大人物都会露面。”
“他还有心思设宴?甘家的事才过去没几日,外头闲话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