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正弹的是《白雪吟》,清越得很。
弹到高处,像雪粒打在冰上,脆生生的,一粒一粒分明;
弹到低处,又像雪压着松枝,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是雪,曲里也是雪,听着听着,竟分不清哪边的雪更冷些。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梁转了两转才散。
座中响起低低的叫好声,有人轻声击节,又怕扰了下一段,手掌只在膝上轻轻一拍。
燕赤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里带一点回甘,热气上来,模糊了眉眼。
隔壁桌坐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穿着青衫,低声议论。
“。。。苏先生这琵琶,真是越来越精进了。这一曲《白雪吟》,直有冰寒之意,听罢叫人想添件衣裳。”
“兄台觉得,今日之雪,可比得上昔年那场?”
“差远了。昔年那场,雪压塌了城南三间铺面,湖上冰厚得能走车。这才哪到哪。”
“话说回来,这几日城中最热议的,莫过于白南公子了。为了个民女,悍然抄了甘家,真是。。。真是性情中人啊。”
“性情是性情,就是失了点身份。世家子弟,跟个商贾计较,还为了个女子,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哎,话不能这么说。那甘河是什么人?城南一霸,欺男霸女的事少了?白南公子这是为民除害,顺便立威。我瞧着好得很。再说,世家子弟怎么了?世家子弟就不能有真心了?”
“非也非也,世家自有世家的规矩。真心是真心,规矩是规矩,两码事。可这世上的事,哪样不是两码事搅在一处。”
几个人低声争辩着,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飘过来。
一个说情,一个说礼,一个说势,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倒把自己说得面红耳赤,最后端茶互敬,一笑而罢。
燕赤翎听着,指尖叩着茶盏沿,没说话。
真心?规矩?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世家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抄一个甘家,既可以是为民除害,也可以是立威,也可以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出戏。
哪一样是真的,哪一样又是假的?
只怕连白南自己,也说不明白。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旁人都这么以为。
她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听了三支曲子,茶汤都凉了,才起身。
从听雪轩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洒在雪上,像铺了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雪小了很多,星星点点地飘,落在肩头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痕。
她想着来的时候路过南街,看见百兽堂的幌子,正好去给赤霄挑副脚环。
上次那副被它啄得变了形,边缘都磨薄了,再戴下去怕要刮伤它的足鳞。
沿着南街走,路过车马市,里头闹哄哄的。
不少人围着卖驮兽的牙行,指着雪地里的驮兽问价。
雪天路难走,驮兽金贵,价钱涨了不少,买的人还多。
有头雪蹄兽被牵出来遛了两圈,四蹄踏在雪上,稳得像钉子,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这可是带崽子的雪蹄兽!耐冻,力气大!雪地里走,稳得很!只要三个金青蚨!”
牙行的人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星子飞出来,在冷气里凝成白雾,“三个金青蚨,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价钱,搁上个月你想都别想!”
有人还价,牙行立刻苦着脸叫起来,一叠声地说“赔了赔了”,手却攥着缰绳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