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得快。
小笼皮薄得透亮,隐约看得见里头晃动的汤汁,一咬开,鲜得很,热气扑上睫毛。
炖鸡的松露香沉在汤底,醇厚而不冲;
玉脂豆腐嫩得一抿就化。
她慢慢吃着,听邻桌两个穿官袍的人低声说话。
“。。。白府这次赈灾,倒是办得妥当。本府还愁着粮食不够,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结果人家一开仓,就稳住了。”
“是啊,本来还怕流民闹事,结果粥棚一搭,都稳了。要说这白二公子,虽然年轻,行事倒是果决。前儿甘家那事,虽说有人说太莽撞,可我瞧着,正好杀一儆百。你看这市面,现在谁不规矩?”
“莽撞是莽撞了点,但世家威严,不就是这么立起来的。光讲道理,谁听你的?”
“不过这一手,白家算是把民心攥住了一半。”头一个压低了声音,“对了,赤焰商会那边跟得紧啊。白家刚开仓,他们就动了,平粜告示贴得比谁都快。燕赤翎那女人,倒是会踩步子。”
“生意人嘛,眼光得准。”另一个笑着,“跟紧白家,总没错。”
燕赤翎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杯沿,没什么表情。
酒是陈酒,入口绵柔,带着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心里却冷得很清楚。
白家开仓,自己跟进,看着是顺势,其实每一步都在人眼皮底下被人掂量。
跟得太紧,是攀附,失了身份;
跟得太慢,是观望,失了情分。
这分寸,比算账难多了。
好在这两位大人只当她是会踩步子的生意人,被低估,有时是件好事。
她慢慢吃完了饭,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的雪,又落得密了些。
歇够了,她起身下楼。
午后光景长,想着听雪轩的琵琶不错,正好去消磨消磨。
听雪轩在东湖边,得穿过半条街,再沿湖走一段。
湖边的路积了雪,滑得很。
湖面结了层薄冰,雪落在上面,朦朦胧胧的白,望过去分不清哪是冰哪是雪,只觉得一大片空茫。
几个小厮拿着扫帚,正扫湖边的步道,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雪堆在两边,像两堵矮墙。
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地响,节奏很稳。
有几只不耐寒的飞禽缩着脖子蹲在冰边,一动不动,像团灰褐色的雪。
迎面过来一辆油壁车,车轮裹着防滑的铁链,碾着雪慢慢走,铁链压在雪上,咯噔咯噔地响。
车窗帘子挑着一点,露出半张脸,是某家的千金,带着丫鬟,怀里揣着手炉。
见了燕赤翎,对方微微点头示意,燕赤翎也颔首回礼。
车子错过去,听见里面说着:“。。。听雪轩今日是苏先生弹琵琶?那可得好好听听。她那手《白雪吟》,别处听不着。”
燕赤翎听着,脚步没停。
沿着湖边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听雪轩的影子了。
听雪轩临湖而建,是个雅致的木楼,檐下挂着竹帘,风吹着轻轻晃,竹片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里头飘出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冰珠子滚在玉盘里,和着落雪声,倒是应景。
她掀帘进去,里头暖香扑面,混着檀香和茶香。座中都是些体面人,文士打扮的居多,还有些女眷,都坐得端正,听着曲,没人高声说话,连茶盏放下时都轻手轻脚。
小二引着她,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小桌。
要了壶君山银针,一碟松子,一碟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