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人少,只有个卖炭的老翁,缩在墙根下搓手,炭筐上盖着破布,冒出淡淡的白汽。
见她过来,老翁抬了抬头,见她衣着不俗,又孤身一人,没敢吆喝,只缩了缩脖子。
燕赤翎没停,径直往巷底走。
凝脂馆的朱门就藏在巷尽头,不挂招牌,铜环擦得锃亮。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里头立刻有小厮应着,拉开半扇门,见了她,连忙躬身:“燕会长。里头请,您常待的那个院给您留着呢。”
她点点头,迈步进去。
专属汤院藏在凝脂馆最深处,隔着两重雕花门和一道穿堂,连外头的风雪声都浸得软了。
四壁是整块的羊脂暖玉砌成,被地下火脉烘得泛着温润的玉光,水汽蒙在壁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缠枝莲的刻纹慢慢往下滑,在墙角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顶灯的光,晃出细碎的金晕。
池子是一整料暖玉掏出来的,池沿磨得圆润如脂,三侧各雕一只衔芝玉鹤,鹤嘴就是泉眼,温流从鹤嘴里汩汩涌出来,砸在水面上碎成点点碎玉。
池底铺着细碎的金砂暖玉屑,赤足踩上去,温温的,硌得脚心微微发痒,又绝不会滑跌,这是专门给贵客设计的分寸,舒服,又妥帖。
沉水香不是焚的,是封在池底的沉香饼里,混着白梅的冷香和暖玉本身的温润气息,顺着水汽一点点漫上来,熏得人骨头都酥了,连呼吸里都带着甜暖的湿气。
池边铺着整张北极雪狐的腹毛皮垫,毛锋齐整,坐上去陷进去半截,连池边的寒气都沾不上身。
旁边的紫檀嵌螺钿小几,螺钿嵌的是寒梅映雪图,映着水光,枝桠都像是活的。
几上温着一把错金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里面盛的是日光城贡的枣王磨浆兑的枣奶,还加了小半匙牛乳和半勺灵蜜,甜香醇厚,闻着都暖到胃里。
旁边摆着两碟蜜渍火晶柿,只有拇指大小,是北境火晶树深秋才结的果子,蜜渍了一整个冬天,通体晶莹,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糖霜,咬开是流心的,甜里带点微涩。
这是每年冬日里才有的稀罕物,寻常官宦人家,整户人家过年也未必能吃上两斤。
侍女穿着素色纱衣,拎着银壶进来添水,脚步轻得像落在棉花上,水汽漫过她的脸,朦朦胧胧的。
添完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整个汤院里只剩水流声和隔墙的人语声。
燕赤翎靠在池壁的玉枕上。
玉枕也是暖玉雕的,刻着缠枝莲,硌在后颈,温温的,力道刚好。
她闭着眼,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丛暗红色的水藻,随着水波轻轻晃。
指尖轻轻划着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波纹碰到池壁,又慢慢荡回来,挠得手腕痒痒的。
池水漫到胸口,温流裹着肩颈,连日议事攒的那点紧绷,顺着毛孔一点点散出去,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烘得软了。
她没脱尽所有气力,也没完全放空心思。
身为商会的会长,她早习惯了“松而不弛”。
哪怕是泡汤偷闲,耳朵也留着三分神,听着周遭的动静。
隔壁是个大汤院,听声音有三四位女眷,都是官宦世家的内眷,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我家老爷今早从府衙回来,说白家开仓了,按市价七成放粮。我还当要再等两日,没想到这么快。”
“哪能等啊,我家在城外的庄子上都冻饿倒七个了。再不开,真要闹出事来。话说甘家那事儿你们都听说没?就前儿那场抄家,我家管家去瞧热闹,说晋夫人当场就疯了,哭着喊报应,披头散发的,怪吓人的。”
“嗐,谁让她儿子不开眼,得罪谁不好,得罪白家的人,这不找死么。”
“也是该着。不过世家的威严,真是。。。说抄家就抄家,半点儿情面都不讲。我们家老爷说了,往后做生意,更得擦亮眼睛,跟紧白家的脚步,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