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利利落落躬身行礼,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掀帘子的时候也轻了,只带进来一丝细碎的雪沫。
堂里又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炸火星的声音。
白生财低下头,重新拿起剩下的礼单,慢悠悠翻起来,仿佛刚才聊的不是一个占城南两成锦缎流水的商家覆灭,不是一大家子的生死流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底下人顺手办了的小事。
桌上那份锦云庄的素锦礼单,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轻轻翻了个角,很快又被白生财翻到下一页去了。
一个甘家而已,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溅起几个水花,很快就平了。
在他这外院大管事的眼里,值得上心的事多了去了。
新入府的养魂木、赈灾的章程、跟少家主新收归的几个势力的交割合作,年下的供奉、南北的商路。。。
桩桩件件,都比这么个绸缎庄重要。
堂里的炭火越烧越旺,把他肥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沉,像座纹丝不动的山。
后来的事,快得像一场化了的雪。
晋夫人经此一难,一病不起,第二天清晨,就去了。
临去前,嘴里还喃喃着报应二字。
甘河定了罪,故意杀人、偷税漏税、礼制僭越、强抢民女、横征暴敛、私运禁品,数罪并罚,判了杖刑四十后重枷流放三千里。
临走的时候,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押送的差役知道这是得罪了白家的人,没少额外照顾他。
没人知道他最后活没活下来,流放路上死个把人,太寻常了。
甘府的树倒了,猢狲散得比风雪还快。
护院们卷了兵器四散而去,身手好的,索性参了军,也算落个体面结局。
身手差不多的投了城外镖局,改头换面;
杂役婆子、小厮丫鬟大半回了乡下,剩下几个年纪小的转投别的大户,只是再也拿不到甘府那样的月钱,也再也没见过铺金缀玉的内院是什么模样。
账房的吴先生倒是没跟着遭大罪。
抄家当日,他第一时间抱着账册跪到差役面前,把甘河这些年做假账、逃税、私运禁货的事抖了个底朝天,想换个戴罪立功。
谁知官府不认这套卖主求荣的算盘,末了还是以协从造假账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发配到边军做账房去了。
临走时他坐在囚车里哭,说自己不过是混口饭吃,没人听。
当年他费尽心机蛀空甘家的账目,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等来甘河的人皮灯笼,倒等来了抄家的差役。
玉池里那些莺莺燕燕的侍妾、乐伎,命如飘萍。
有几个身家清白、远房亲戚赶来赎的,草草收拾了小包袱就走,出门时连头都不敢回,像是多待一刻就沾了晦气。
剩下的大半被没入教坊司。
色艺双绝的分到了城里的青楼楚馆,凭着甘府调教出来的身段谈吐,倒也有几个混出了名头,成了红牌;
姿色平庸的便分到了杂耍班子、下等娼寮,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接的都是赶脚的、拉车的活计,没半年就染了脏病,活活烧得糊涂了。
有一位甚至死的时候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还是相好的小乞丐给卷了张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当年玉池暖汤里环绕的软语娇笑,到头来,能落个全尸的,都算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