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旁支公子随口撂的气话,哪怕没跟管事的打半声招呼,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真收了,反而折了白家的威严,让底下人看笑话。
白南再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也是主脉的子弟,护着自己人,不寒碜。
他沉默了片刻,胖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抬抬下巴:“现在都料理到什么地步了?说仔细。”
“是。”白微应着,翻开手里的文书,条理清晰地一桩桩报:
“头一桩,抄家。城守司的人是戌时动的身,我派了两个外院小厮跟着去点验。甘府的账册、现银、田契、铺面契都清出来了,绸缎、古玩、家具也都造册登记,一共造了三本账,一本存外院库房,一本送府衙备案,一本留底备查,没差半分。”
“晋夫人当场就晕了一回,醒了又哭又摔东西,牢头来问要不要请大夫,我没松口。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病着总比闹出事强。估摸着也就这三两日的光景,熬不过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第二桩:“第二桩,人犯。甘河的罪名都坐实了,三条:故意杀人、偷税漏税、私运禁品。当年的证人、账上的窟窿、私运禁香的货底子,都翻出来了,证据确凿,他抵赖不了。”
“定的三日后流放三千里,路上的人都安排好了,走过铁壁关后就了结,伪造成山匪劫杀的样子,干净利落,留不下半分痕迹。家眷也处置了:男丁全数发配边地,女眷按律发卖,年轻的充入妓院,没一个漏网。”
“第三桩是市面反应。”白微语气里带了点嗤笑,“比咱们想的还灵。我后半夜才递的口风,天还没亮,漕运的、营造的就堵在门房了,递了帖子说跟甘家划清界限,愿意出工出力跟着族里赈灾。”
“永盛当铺更绝,掌柜的亲自扛着一匣子甘家之前当的玉器,跪在门房雪地里,说早就觉着东西来路不对,特意送来请罪,要戴罪立功。”
“还有好些小商户,都托人递话,表忠心,生怕慢了被牵连。”
说到份额的时候,她语气微微一顿,抬眼飞快扫了白生财一下,带点试探:“至于生意份额。。。甘家在城南锦缎占了两成,也不算小。我按老例拆的,大头三成给了咱们自己的绸缎庄。”
“剩下的散给了新加入的赤焰商会,还有四姑那边的人,漕运和营造的活,给了的云水阁和南宫家。都记在册子里了,您回头过目。”
说完指尖微微收紧,等着白生财的示下。
她心里有数,可甘家说小也不小的家业,难免有人眼热。
她是怕爷爷说她行事太急,赏罚失度。
白生财哦了一声,胖手指敲了敲扶手,终于正眼瞧了她一下。
“锦缎那块咱们一天之内能接得住吗?”
“接得住。”白微立刻接话,语速快了点,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咱们底下管绸缎的一个管事,在姑苏城有熟人,货源稳,出的货也齐,销路也稳定。”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放低了点:“是我自作主张先定的,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再调。”
白生财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胖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这点事有什么不妥。”他慢悠悠靠回椅背上,椅垫陷下去一块,“不就两成锦缎生意么。甘家就算有几斤两,还能翻了天去?你分都分了,就按你的来。”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城南近两成的锦缎流水,只是路边丢了个果皮。
在他眼里,甘家是有分量,可那也只是跟寻常商户比。
放在白家面前,那点分量,还不够掀个水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淡得像茶水:“对外口径统一了,就说甘家暗通山匪,劫了咱们南下的商货,罪证确凿,咎由自取。半个字别提白南,也别提少夫人带回来那个姑娘。”
“这点小事,咱们外院自己兜住,别往内院传,也别去白南那小子跟前讨巧。他护着他的人,是他的私事。咱们把尾巴扫干净,别让外人说白府的人仗势欺人、因私废公,就是了。”
“是,我都吩咐下去了。”白微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也松了。
“还有,”白生财目光落回桌上的礼单,话题顺嘴就转了,“甘家的事,就到这儿了。不用再盯着了。”
“接下来重心转去赈灾的事。一百五十处粥棚、八十五处施药点、城外的民房修缮,这几日都得把章程定下来。”
“各家商户要摊的钱粮,拟个数目出来,别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别太轻,轻了他们不记恩情。要让他们出了钱,还觉得是体面,是跟白家共进退的荣幸。”
“明白,我下午就把章程拟出来,给您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