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跟在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拼尽全力想逃离白家的阴影,有人掏心掏肺想靠近白家的人。
这世家的高墙,隔开的何止是贫富。
另一边,甘河已经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暖轿里烧着手炉,暖烘烘的。
他搓了搓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往后退的街景,心里越来越急。
家里,甘晚晴还在等着他。
他养她在深宅大院里,穿金戴银,学着琴棋书画,养得娇娇软软的,比那些外面的女人都对味。
他今天急着回去,就是答应了晚晴,雪夜要陪她赏雪煮酒。
甘河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指尖敲着车壁。
他还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白府的这片刻功夫,天已经翻了。
他以为的锦绣前程,他以为的安稳生意,他藏在深宅里的美人,都已经悬在了悬崖边上。
整个甘家,都会跟着他一起摔进泥里,万劫不复。
马车碾着积雪,咯吱作响,往城南的方向驶去,载着满车的欲念,和一场悄无声息的灭顶之灾。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着所有的光鲜与龌龊,所有的算计与罪孽。
天快亮了,但有人等不到天亮了。
甘河的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没消失在巷口,“甘家为白氏敌家”这句话,已经像被狂风卷着的雪沫,顺着白府的廊檐,顺着城中商户的传讯符、快马,散遍了寅客城所有的商铺、钱庄、牙行,甚至钻进了府衙的差房、城守司的值房。
没人敢质疑这句话的分量,也没人敢问缘由。
在寅客城讨生活的人都懂,白家的话出口,就是板上钉钉的规矩。
他们只要多问一句,多犹豫半分,都会被打上同党的标签。
集商厅里还没散场的掌柜们,第一个反应就是切割。
胡胖子当场就吩咐伙计,明日天不亮就停了锦云庄所有的粮米供应,之前订的三百匹上好绸缎的货款,宁可赔三倍定金也不发了;
钱掌柜当场修书,连夜派人快马送去甘家,要求三日内还清所有贷银,分文不能少,否则立刻封铺清账;
做木器的杜掌柜、做香料的穆老板,纷纷拍着胸脯表态,说早就瞧甘河那厮行事乖张,绝对不跟他做半铜青蚨的生意。
这些还都是体面的。
那些平日里靠着甘家赏饭吃的小商户、小作坊,连夜就把锦云庄的招牌、订货单扔到了雪地里,生怕沾着一点干系。
比商户更快的是官府。
当年甘河当街打死人的旧案,本来花了两千枚金青蚨压下去,尸骨都烂了好几年了,当夜就被人翻了出来。
推官当初收了甘家的好处,把案子压成了互殴致死,此刻连夜翻了卷宗,亲自批了海捕文书,就等天一亮上门拿人。
户曹也跟着动,连夜查了锦云庄的账册,挑出了七八十条偷税漏税的实证,就等着上门抄家的时候一并算总账。
没人指使,没人吩咐。
人人都知道,讨好白家,比收甘家那点好处重要一万倍。
踩死一个甘家,能换白家一个眼缘,这笔账,谁都算得过来。
甘河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自家暖轿里,满脑子还转着甘晚晴的软语温香,盘算着改日再去聚宝楼递了礼,再寻个由头见见财爷,慢慢搭上关系。
马车行到锦绣大街街口时,他掀开车帘想透透气,却见街旁的铺子见了甘家的马车,都跟见了鬼似的,原本开着的半扇门,“砰”地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