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抬眼,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弟弟的发旋上。
那里有一撮软乎乎的胎毛,黄黄的,像娘生前总摸的那样。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怕惊醒怀里的人,话出口裹着点手炉的暖意:“我爹以前是帝都户籍上的吏员,叫林文清,管户籍底册。虽不是什么大官,可也奉公守法,我们姐弟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
小凌轻轻吸了口气:“那是正经的公差啊,怎么会。。。”
“得罪人了。”林穗嘴角扯了扯,带着点涩意,指尖微微用力,攥住了弟弟的衣角,“得罪了那位刘公公。”
这话一出,轿里静了一瞬。
连花洛都抬了抬眼,指尖拨弄着手炉上的缠枝纹,没说话。
刘凤的名号,没人不知道。
当今陛下跟前的红人,权倾朝野,偏生性子极度阴狠变态,最喜搜刮样貌清秀的童男童女,圈在私宅里供他折辱。
这事是半公开的秘密,却没人敢说。
他手眼通天,又管着缉事,谁敢多嘴,转眼就能扣个罪名满门抄斩。
林穗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指尖已经泛白:“刘太监要搜刮孩童,就得消了这些人的户籍,从户册上除名,就当这人从来没存在过,死了活了都没人查。这事要经户曹的手,以前的司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我爹,死脑筋,说户籍是国之根本,不能说删就删,连着顶了三回,把刘太监派来的人都骂回去了。”
她顿了顿,窗外风卷着雪打在轿顶,沙沙的响。
“没过半个月,就出事了。说我爹私通外敌,篡改户籍,抄了家,判了满家流放三千里。”
林穗吸了吸鼻子,把眼眶的酸意压下去,“走了不到一半路,我娘染了风寒,没撑过去;我爹。。。他不甘心,天天咳血,也没撑到地方。临走前趁看守不注意,塞了点钱给我,让我带着弟弟跑,说往寅客城跑,找他以前的老同僚躲躲。”
“那你们就偷偷跑回来了?”小影捂着嘴,眼睛红红的,“这一路上。。。可怎么熬过来的啊。”
“讨饭,躲官兵,走了三个多月。”林穗轻轻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好在命大,没死在路上。可回了城也不敢露面,我们姐弟俩是除名的黑户,官府查到要抓回去的。只能找些不用查身份的零散活做,洗盘子、缝衣裳、帮人搬货,什么都干过。”
“后来郭叔收留我在火锅店跑堂,才算稳了点。弟弟读书也只能去城西的义学,亏得有位教习心善,知道我们难处,免了大半学费,还时常接济笔墨。”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一段听来的故事,可轿里人都听得心里发沉。
花洛指尖紧紧攥着手炉的提梁,指节都泛了白。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只听家里长辈说过刘凤阴狠,却不知道底下人竟遭这么大的罪。
一个小小的户曹司吏,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就落得家破人亡,一双儿女东躲西藏,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这老阉贼,简直丧尽天良。”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气性,又带着点世家贵女的笃定,“别以为他现在风光,就没人治得了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早晚有他倒台的那天。”
林穗摇摇头,轻声道:“我们也不敢想那些。能安安稳稳把弟弟养大,他能读点书,将来有个活路,我就知足了。”
“什么叫不敢想。”花洛看着她,眼神认真,“身份的事你别担心,回府我跟墨哥说。得想办法补个户籍,总不能让你们姐弟一辈子当黑户。刘凤那边也不用怕,有白家护着,他还不敢搜到府里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你弟弟的病也慢慢调,回头让阿柠给他看看,比外头的医者靠谱。以后就在府里住,院子宽,阳光好,对他肺痨也好。”
林穗猛地抬头,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落了雪光,又像是含了泪。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正
经身份、医者看病、安稳住处,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轻飘飘就说要帮她实现。
“少夫人。。。这。。。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花洛摆摆手,语气轻快,却很郑重,“你爹是硬骨头,不肯跟阉党同流合污,是条好汉。他的后人,不该受这份苦。”
小凌也在旁边点头:“是啊姑娘,我们家姑娘最是心善。你就放心吧,在府里没人敢欺负你们。户籍的事,肯定有办法。”
小影也跟着点头:“对对!弟弟的病也肯定能养好,翟姑娘看病可厉害了,而且用药都是最好的!”
林穗看着眼前三张善意的脸,怀里是弟弟温热的身子,手炉的暖意顺着脚底板慢慢往上爬,爬得眼眶都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脸埋在弟弟的发顶,闷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沉的谢意。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轿子里暖烘烘的。
她漂泊了这么多年,躲躲藏藏,担惊受怕,好像第一次,真的看见了点安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