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站在雪地里,看着轿帘落下,有点懊恼地捶了下轿杆。雪簌簌掉下来,落了他一身。
花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认真:“怎么?你也有吃瘪的时候?早跟你说,别用哄千金那套,人家姑娘不吃这一套。真心喜欢就慢慢来,拿出点诚意,别摆你那公子架子。”
她顿了顿,收了笑,眼神认真了些:“之前你跟白苏瞎掺和的事,我没忘。但墨哥说了,你年纪轻,没经过事,受了旁人撺掇,也不全怪你。你要是真能沉下心改,踏踏实实的,没人总揪着你小辫子。”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拂去袖口的雪粒,语气还是凉的,却没了方才的锋锐:“你也别什么都推给白苏。你自己心里没点贪念?旁人说几句就跟着走,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想争。”
白南脸一红,头垂得更低:“是。我是有私心。可现在我想通了,堂哥本来就比我强,掌家是应当的。我跟着瞎搅和,除了添乱什么用都没有。”
他抬起头,雪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有点发涩,“堂嫂,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我敢说,以后我绝不会再跟堂哥作对。白家是一家子,内斗只会让外人看笑话。这话我搁这儿,以后你看着。”
说着,她又斜了他一眼,带着点余气:“但你要是再敢出幺蛾子,跟那些旁支瞎搅和算计自己人,不用墨哥发话,我先不依你。听明白了?”
“明白。”白南点点头,语气挺郑重,“堂嫂放心,之前的错,我不会再犯了。”
花洛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倒有几分意外。
往常白南的性子最是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家公子的骄矜劲儿刻在骨子里,如今能低头说出这话,看来是真撞了南墙,知道疼了。
她沉默了片刻,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飘过去,凉丝丝的。
“行了。”她终于开口,语气松快了些,像落了点雪在心上,凉是凉,却不扎人了,“我也不是爱揪着人错处不放的人。墨哥早前就跟我说,你本质不坏,就是年纪轻,没经过事,容易被人当枪使。他都没往心里去,我跟你较什么劲。”
白南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像落了星子进去,有点不敢相信:“堂哥他。。。不怪我?”
“怪你什么?”花洛瞥他一眼,“真要怪你,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在府里禁足?宗祠跪三天,写悔过书,都是做给旁支那些老人看的。真要罚你,哪这么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白苏那边是她自己存的心思,墨哥已经在查她私挪公账的事了。你是你,她是她,我们分得清。只要你以后踏踏实实的,别再跟着瞎掺和,没人总揪着你那点错处。宗祠挂的悔过书,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墨哥自然会让人取下来。”
这话一说,就是明明白白的原谅了。
白南站在雪地里,一时竟有点手足无措,挠了挠后脑勺,发梢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脖颈里,凉得他一缩,却也没顾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多谢堂嫂。我。。。我以后肯定好好的,绝不给堂哥添乱。”
那副窘迫又认真的样子,倒没了平日的跳脱,像个犯了错终于得到谅解的半大孩子。
花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压下去,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别光嘴上说。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别别人说什么都信。真要想做事,就跟着墨哥学,学着怎么管账,怎么打理产业,比你跟着白苏搞那些阴谋诡计强多了。”
“哎!我知道了!”白南连忙点头,应得格外响亮。
花洛哼了一声,转身扶着小凌的手上轿,轿帘落下前又补了句,“还站着做什么?不走?打算在这儿站一夜反省?”
白南抿着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顶晃悠悠的副轿。
诚意?
他当然有。
他可以等,等到她放下芥蒂,等到她愿意相信,他从来没把她当下人看。
反正人都进府了,他有的是时间。
轿子缓缓动了,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在雪地里拉出一串深深的辙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铺得又软又长。
轿子里的林穗摸着弟弟发烫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敢想以后,也不敢想白南的心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弟弟能好,能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轿子碾着积雪往前走,车轱辘时不时轧过冰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轿帘遮得严实,只边角漏进点凉丝丝的雪风,被脚边的掐丝珐琅手炉一烘,就化成了暖融融的潮气。
林禾靠在林穗怀里睡得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里带着点细细的痰鸣,小脸还泛着病后的潮红。
林穗一手搂着弟弟,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棉袄的补丁。
对面坐着小凌和小影,两个丫鬟并排坐,都安安静静的。
小影性子活泛些,偷眼打量了林穗好几回,见她眉眼周正,虽穿得破旧,可举止沉静,不像是寻常市井人家的丫头,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怎么就自己带着弟弟过活呀?看你这样子,以前家里也不该是住不起土坯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