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到贴身小衣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很久。
月白色的绸料,软得像云,本该是最洁净、最隐私的东西,此刻揉成小小的一团,布面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在雪水里泡得发涨,刺得眼睛疼。
她指尖刚一碰到那片地方,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就是这里。
半个时辰前,在暖阁里,小姐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掀起裙摆,让她看这片痕迹,让她擦干净。
就是这里,沾着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背叛,所有体面撕碎后的狼藉。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才把那团小衣按进了雪水里。
冰水瞬间浸透了绸料,那点痕迹慢慢晕开,像化了的墨,又像散了的污。
她搓得很快,很狠,仿佛要把布料搓破、把那片痕迹连布一起刮掉才好。
冻僵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只靠着手腕机械地来回动,雪水往指缝里渗,顺着胳膊往袖子里钻,冷得她浑身打颤,却停不下来。
盆里的水很快又浑了,泛着淡淡的黄,混着几根落下来的绒毛。
她端起铜盆,侧身往树后一泼,浑水泼在积雪上,融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雪地上一道丑陋的疤。
就在这时,墙头上轻巧巧跃下来一团三色影子。
是那只三花猫。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粒,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走。
走到她方才泼水的地方,它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懒洋洋的,餍足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极了方才甘晚晴靠在门边,垂着眼看她的模样。
蕊初心里一寒,手一抖,刚捞起来的小衣又掉回了盆里,溅起几朵冰凉的水花。
猫没叫,也没动,就那样蹲在雪地里,盯着她看。
绿幽幽的眼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亮,像两团鬼火。
蕊初忽然想起廊下那阵黏糊的呼噜,想起它弓着脊背、埋着头的模样,想起它最后浑身湿漉、瘫在雪地里的样子。
原来都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
不管是雪地里的猫,还是门里的小姐,都是一番餍足过后,干干净净地转身离开,只剩满地狼藉,留给别人收拾。
猫看了她片刻,像是觉得无趣,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绕到树后去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深深浅浅,延伸向院墙的阴影里,像一串没说出口的秘密。
蕊初呆呆地看着那串脚印,半天没动。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回过神,继续伸手去捞盆里的小衣。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青布小包。
它被丢在雪地里,布角的水渍冻得硬邦邦的,棱角支棱着,像里面藏的不是玉,是颗还在跳的、肮脏的心脏。
蕊初坐在雪地里,盯着那包看了好久。
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是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妆匣首饰、私房物件,哪一样不是经她的手收拾?
直到方才,那东西裹在青布里,沉甸甸地砸在她脚边,布角洇着深色的湿痕,混着暖阁里熏香和别的什么气味飘过来,那些年擦拭这些事物的记忆忽然全涌上来。
流畅的弧度,圆润的顶端,温润的质地,和此刻布包里透出来的轮廓严丝合缝。
她才后知后觉地懂。
懂了门里的声响是怎么回事,懂了小姐餍足的笑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