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多好啊。
蕊初呆呆地看着月洞门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同样是甘家的下人,同样是吃着主家的饭,她们就能干干净净地说笑,痛痛快快地逛街,心里头装的都是花钿、酥糕、说书人讲的故事。
而她呢?
她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是旁人眼里最得脸的人物,可她心里揣着满到溢出来的秘密,脏得发臭,沉得压人,连喘口气都怕漏出点什么味儿来。
她收回目光,落在盆里的衣物上。
大氅洗完了,她费力地拧干,搭在旁边低矮的树枝上。
湿锦缎冻得很快,不过片刻,下摆就结了一层细碎的冰碴,风一吹,硬硬地晃了晃,发出轻微的脆响。
接着是襦裙和中衣。
层数多,料子薄,吸了水沉甸甸地堆在盆边。
她一件件按进雪水里,冰水浸透布料的瞬间,指尖又是一阵钻心的凉。
这些衣服方才还穿在小姐身上,端庄,华贵,一尘不染,衬得她像画里的人。
可谁能想到,衣料底下藏着那么多不堪,裙边上沾着羹汤,衬里上印着痕迹,里里外外,全是秘密。
正搓着,墙根那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是巡院的护院赵头和孙七,挎着腰刀,顺着后院墙往这边巡逻过来。
两人转过老柳树的树干,一眼瞧见蹲在雪地里的蕊初,都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蕊初妹子?”赵头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大丫鬟的客气,“这大冷天的,怎么蹲在这儿洗衣裳?下房有热水灶,何苦受这个罪。”
孙七也跟着点头,往铜盆那边扫了一眼,只看见堆着的锦衣缎料,笑道:“就是啊,蕊初妹子你也太仔细了。这雪水冰得能掉手指头,要我说,叫个浣洗婆子来搭把手也好。”
蕊初心里咯噔一下,手下的动作下意识地往盆里按了按,把贴身的小衣往大氅底下掩了掩。
她抬起脸,冻得发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声音带着点哑:“赵哥,孙哥。是小姐的几件衣裳,沾了点珍馐汤汁,怕下房的皂角伤了料子,雪水漂得干净,也护料子。”
“哎呀,还是大小姐的东西金贵。”
孙七啧了声,也没多想,只当是大户人家的讲究。
赵头也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又落回她身上,叮嘱道:“那妹子你可得悠着点,别冻坏了手。方才我们在前院还说,这六月飞雪邪性得很,风也凉。这一片偏,要是有什么跑腿的事、搬东西的活,招呼一声就行。”
“多谢赵哥挂心,不碍事的,很快就完了。”蕊初微微颔首,指尖攥着布料,指节都泛了白,只盼着他们快走,别再多看、再多问。
“行,那我们接着巡去了。城主府新下了吩咐,叫城内各府这几日加紧巡防,仔细有人趁雪天翻墙。”
赵头也不多话,冲孙七一偏头,两人又挎着刀,踩着积雪继续往前走。
“话说这鬼天气,冻得人指尖发麻,等下换班了,咱去门房烫壶酒喝?”
孙七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点搓手哈气的动静。
“行啊,我那儿还有半包酱牛肉,正好下酒。”赵头应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刀鞘碰撞的轻响也慢慢消失在院墙那头。
蕊初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幸好方才按得快,贴身的物件没露出来。
护院们巡的是外贼,防的是外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墙外。
她搓着衣摆,动作机械又用力。
雪水浑浊一次,她就泼掉,再捧新的雪化开,再搓,再浑。
泼出去的浑水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融出个小坑,很快又被周围的雪渗成模糊的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就像这些衣服,就算最后洗得再白,布纹里的味道,她见过的事,都还在,消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