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七槐把铜牌放到供桌上,像是怕自己再捏下去,会把它捏弯。
有些人伤得重,走不了,就装车。车上铺湿草,盖油布。外头写药材,写尸首,写旧军械,什么都行。只要有转运副印,守门的不会掀开看。
你送过?卫渊问。
梁七槐的手停在半空。
送过一次。
哪一年?
天授十三年,春末。梁七槐低声道,我刚进第三库没多久,没资格送正餐,只能跟着前头的人打杂。那夜有个囚犯发热,烧得快没气了。管事让我端药,我去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里是谁?
看不见。
梁七槐摇头。
油布压得很严。只露出一只脚。左腿上缠着布,布底下全是血。那人一直咳,咳得车板都在响。有人拿麻蜡堵他的嘴,怕他叫。
卫渊指腹停在玉佩边缘。
左腿有伤。
沈毅的名字在前头反复出现,沈七又被人拿来顶替。可梁七槐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谁也没法立刻断定。
周朗把账册挪到火边,纸受了潮,翻页时总要粘住。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开一角。
你说第三库饭役有规矩。
说给我听。
梁七槐抬头看了周朗一眼。
周朗也没催,只把炭笔放到纸上。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笔尖落下去,先划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线。他皱了皱眉,没擦。
梁七槐吸了口气。
早班卯末送干饭。每人半碗粟米,能嚼的给硬饭,牙坏了的给泡软。午后送药,一人一碗,药碗底下压两片腌萝卜。夜里不送饭,只点水。
赵恒问:两片萝卜又是什么规矩?
药下过没有,看萝卜。
梁七槐说。
有人不肯喝药,就把萝卜夹给隔壁。第二班饭役进来,只要看见萝卜还在,便知道药没进肚子。没进肚子,记牌。
他说着,翻开铜牌背面。
铜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极浅的短痕。短得像刀尖随手划的,若不对着火光,根本看不出来。
吃不下半碗饭,刻一痕。连着两顿吃不下,刻两痕。三顿不动饭,管事来验气。人死了,牌子换成黑绳。人转走,刻一长痕。
周朗凑近了些。
这块牌为什么这么多痕?
梁七槐没有立刻碰。
那是从粮棚铁匣里翻出来的铜牌,牌面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牌背上的短痕一层压一层,有些新,有些旧,密得几乎分不出先后。
这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的牌。
他说。
里面的人不能死。
赵恒皱眉: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