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那句请老子喝满月酒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瑞林脸上一阵发烫。但他没有生气。他跟周宁海搭档这两年多,太了解这个人了,说话从来是天马行空,上一句还在谈经济工作,下一句就能拐到你家里那点私事上。你要是真跟他急,他倒乐了,说你这个同志你怎么不幽默呢。
唐瑞林往椅背上靠了靠,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又系上。
宁海书记,您这么说就有点调侃老同志了。他扯出一点笑,我都是马上当外公的人了,我自己还办什么满月酒?现在这些谣言,对我个人的伤害很大啊。
周宁海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随意摆弄了几下:瑞林同志,是你个人太敏感了,组织上根本都没找你要样本嘛,肯定是相信你的。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这个事,我所知道的,在社会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谣言就是谣言,谣言也影响不了什么。你个人,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年底了,抓好市政府的各项工作,特别是明年的经济工作。别的事,不要多想。
唐瑞林听出来了,周宁海这是要把话题岔开。他本来是为许红菊来的,但周宁海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再给他任何准信,反而要跟他谈工作。
谈工作就谈工作。唐瑞林把今天下午的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现在这个处境,确实也不能跟周宁海硬来。周宁海手里攥着许红菊那张牌,他自觉矮了半头,好像欠了周宁海什么。既然人家要谈工作,那就谈。
在副市长的人选上,我们两个还是要再斟酌一下。周宁海翻开一个笔记本,这次补充副市长人选,主要是补充孙友福。
孙友福。唐瑞林对这个人没什么意见。孙友福这几年在平安县当县委书记,经济工作抓得确实不错,特别是那个高粱红酒厂,这两年成了整个东原市的利税大户,连省里开会都点名表扬过。
一个县办酒厂能办到这个份上,虽然是一届一届的干部赶出来的,但是孙友福作为主政者,在产业培育与品牌打造上功不可没。
孙友福同志,我没意见。唐瑞林说,平安县这几年的财政收入,在全市稳定排前三,高粱红酒厂立了大功,孙友福也是功不可没。
周宁海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关于下一步常务副市长,还是由侯成功同志来接任,你觉得如何?
侯成功是市委常委、副市长,主管工业经济,懂业务,不站队。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跟唐瑞林不远不近,跟周宁海也不近不远。周宁海提侯成功接常务,唐瑞林挑不出毛病。侯成功不是周宁海的人,但也不是唐瑞林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两个人都能接受。
侯成功同志,可以。唐瑞林说。
现在这个常委副市长,周宁海翻了一页笔记本,我认为还是推荐郑红旗同志吧。这次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工作,全市在全省排第四名,成绩斐然。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并不富裕的地级市来讲,取得这个名次,红旗同志前期做了大量工作。
郑红旗。唐瑞林心里动了一下。
郑红旗是副市长,是齐永林当市长时候的老部下,这个人不是唐瑞林线上的。
周宁海现在要把郑红旗提到常委副市长,那市政府班子里,唐瑞林能说上话的人就更少了。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显得很累的样子,他想着齐永林这次把坤豪农资的事情搞的无比之复杂,爱屋及乌,恨乌及屋,对郑红旗也生出了几分芥蒂,毕竟好不容易才把臧登峰调离出去,如果郑红旗进了班子,那岂不是又为别人做了嫁衣。
宁海书记,红旗同志工作可圈可点。他斟酌着用词,但是他在曹河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成绩乏善可陈啊。曹河县那几年的国有企业改革,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和建树。
周宁海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倒觉得,唐瑞林趁热打铁,常云超同志在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和市政府秘书长期间,各项工作抓得都很实在,都很突出。相比之下,常云超同志更有优势一些。
听到常云超的名字,周宁海的小拇指在脸上轻轻挠了下,他回忆着常云超的履历,从光明区起家,一路干到市政府秘书长,业务熟练、协调能力强,在班子成员中口碑不错,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常云超的岳父跟周鸿基搭过班子,这个同志跟唐瑞林走得近,全东原市都知道。
周宁海当然知道唐瑞林为什么推常云超。但常云超现在在央中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为期一年,要到明年夏天才回来,还有半年。这半年的常委名额不能空着。
这样吧。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市委统战部长现在还是由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同志兼任。下一步,等常云超同志回来之后,可以考虑往统战部长这个方向安排。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但唐瑞林不想让步。常云超在市政府班子里,他就算将来退下来,也有个说话的人。真把常云超放到部长那个位置上,离开了市政府核心,再想走回来,就饶了路:“宁海同志恐怕不适合在部长的位置上!他年轻,可以在政府口子上,继续历练。”
周宁海弯腰拿起暖水壶给两人倒了热水,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中指往上一推。
他从老花镜上头看了唐瑞林一眼,手摸到腰上,换了个重心,把一条腿的膝盖伸直又弯回来。他腰突的老毛病又犯了。
桌上的钢笔不下水了,他拔开笔帽,甩了两下,在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墨水断成了一串小黑点。
唐瑞林看着周宁海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多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