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朝电梯口走,而是转身去了备餐间。
十八楼只有最里面那一间房亮着“请勿打扰”。如果我站在客梯旁边守着,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走出电梯的人,我在等谁。
备餐间的门朝里开。
我将门推开一道窄缝,侧身藏进里面。
角落里的制冰机正在运转,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
每隔一会儿,内部便传来“哗啦”一声,积存的冰块自行塌下去一层。
透过门缝,正好可以看见走廊尽头的一小段,以及1801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在门后站了整整三十七分钟。
那扇门终于打开。
妈妈从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转身把门轻轻带上,另一只手拎着随身的小包。
黑色短裙已经重新拉平,腰间和膝盖上方的褶皱也被整理过。
头发依旧扎着,可那根发圈已经松到后颈的位置,两侧垂落好几缕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妈妈抬手去拨那几缕头发。
第一次没能全部拢到耳后。
她又抹了一次,才勉强将发丝固定住。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下晕开一小片黑色,嘴唇上的颜色只剩边缘一圈,中间露出原本的唇色。
那双黑色丝袜破得更加明显。
从大腿一直到膝盖,断裂的细丝一根根垂下来。有几缕挂在裙摆下方,随着她迈步向前,轻轻晃动。
妈妈沿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黑色高跟鞋的细跟在厚地毯里偏了一下。
她的身体也随之向左倾斜半寸,右手立刻伸向墙面,掌心按了上去。
妈妈扶着墙停了两秒。
随后收回手,重新迈步。
后面的几步已经恢复平稳。
每只鞋跟都落得很准,只是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步幅也短了。她每走一步,我都能听见细跟陷入地毯时那一下极轻的闷响。
我从备餐间里走了出来。
妈妈听见声音,转过脸来。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八步远。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随即越过我的肩膀,落到身后那扇备餐间门上。
“走货梯上来的?”
“嗯。”
“谁带你上来的?”
“一个送酒的。”
妈妈又抬起手,将脸侧重新落下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包。”她说。
我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黑色小包。
这一路上,能问而不能问的事情太多。
走廊里的灯光十分明亮,中央空调不断从头顶送下冷风。
我拎着妈妈的包,落后她两步,沿走廊走了十几米,始终没让任何一个字从嘴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