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北壁的一侧,则是大皇子约翰的班底,多是本地文官和正教大牧首的嫡系。
他们穿着深色长袍,胸前悬着银质的十字架,人人面色冷峻,眼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厉色。
大皇子约翰二十出头,身量极高,比身边几个文官高出大半个头,一头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宽肩窄腰,正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便让人挪不开眼的英武相貌。
可他偏偏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文官长袍,腰间的佩剑镶金嵌银,剑柄上缠着暗红的丝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既非武将亦非纯粹文臣”的暧昧气质。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那份《凡城条约》的抄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阿历克塞耐心散尽,一巴掌拍在了王座扶手上。
“啪!”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铜锤砸地。
满厅的吵嚷声瞬间卡住,众人不约而同地闭嘴,退后半步,分列两旁。
皇帝扫视众人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没时间听你们像街头的妇女一样吵嚷。一个个说,尽快拿出决议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约翰身上,“约翰,你先说。”
约翰应声出列,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先朝皇帝躬身行了一礼,又侧过身朝皇后方向微微颔首,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我以为,眼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赔款多少,亦不在于港口几座,而在于,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抬起眼,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和煦:“曼努艾尔的勇气和决心,我向来佩服。他在大不里士那几日,面对华夏大军的重重围困,依旧想方设法反攻华夏,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一沉:“方法对不对,却是另一回事。原本的《凡城条约》,固然苛刻,但尚有转圜余地。八万第纳尔也好,特拉布宗港也好,都不至于伤及国本。
可曼努艾尔偏偏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纵火劫囚、栽赃嫁祸。事败之后,惹来追加罚金,还搭上了萨姆松和里米尼。”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痛惜:“这一来一去,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委婉,既点出了曼努艾尔行事鲁莽、自取其祸,又没有把“愚蠢”二字摆在明面上。字字都在为曼努艾尔惋惜,可每一句的刀子都戳在皇后那头的软肋上。
皇后凯瑟琳坐在皇帝右侧稍矮的御座上,闻得此言,眼皮微微一抬。
她年过四旬,可保养极好,一张面孔依旧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得像是象牙雕出来的。紫袍金冠,颈间挂着一串东方的珍珠项链,颗颗浑圆如拇指肚大小。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唇角冷笑:“听大皇子这话,是要放任你弟弟生死了?”
约翰面色一凛,赶忙躬身:“言重了!我绝无此意!”
他直起身来,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可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我只是陈述事实。拜占庭四面皆敌,北面有保加利亚人年年劫掠,西面有十字军虎视眈眈,南面法蒂玛王朝随时可能兵发安条克。
国库本就不宽裕,托罗斯山防线上的军饷还欠着半年的,金角湾上百条军舰要修补。若再挤出三十八万第纳尔去填凡城的窟窿,那其余几面怎么办?”
他说着,侧身朝身后几位文官微微点头。
国库大总管卡特立刻出列,手中捧着一卷账册,声音苍老却透着十足的精明:“陛下,老臣刚刚核算过。如今帝国岁入约为六十万第纳尔,可支出亦在五十五万上下,往年结余不过五万。若赔付华夏第一期的四万第纳尔,尚可勉力周转,可追加的三十万……”
他翻开账册,摇了摇头:“老臣实在想不出从何处来凑这笔钱。总不能……裁撤边防军的军饷吧?”
大牧首佛提乌亦从北壁一侧缓步出列,他穿着纯黑的修士袍,胸前悬着一枚嵌了蓝宝石的金质十字架,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窄刀。
只见其双手合拢在腹前,嗓音低沉平静:“陛下,钱的事,老臣不懂。可老臣知道,拜占庭立国数百年,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条约。割港、赔款、质押友邦港口,这三条哪一条拿出来,都足以叫先帝们在陵寝里辗转难眠。
老臣斗胆说一句:有些事,比钱重要。帝国的尊严,不能拿第纳尔来称。”
佛提乌这话没点名没道姓,可满殿谁听不出他是在打曼努艾尔和贝利撒留的脸?
皇后那边的掌玺官提奥多雷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跨前一步,朝皇帝躬身道:“陛下,大牧首所言固然有理,可尊严是活人挣的,不能靠死人撑。
贝利撒留将军戍守凡城数十年,战功卓着,先后击退塞尔柱人十七次进犯,两次深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扫荡匪寇,这是帝国东境三百里疆土三十年来安如磐石的根本。
如今他兵败被俘,若朝廷对他弃之不顾,日后还有哪个将军肯替拜占庭卖命?”
他身后的外地一系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正是此理!将军百战死,可败了便无人赎回,这以后谁还敢领兵出征?难道你们不怕友邦耻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