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让我的子民都吃饱饭,他们……他们很可怜。
冬天的时候,有很多人会饿死。我去看过他们,他们都是顶好的人,见了我还请我吃黑面包。我叫他们来打仗,他们都没有怨言,虽然我给的钱不多……他们都……都很爱自己的国家。”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有让眼眶里的水汽落下来。
杨炯听他这番话,心中猛地一暖。
他看着面前这个才五岁的小国王,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好,那我问你,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已无强敌,东面有巴库,西面有波季,两座港口都在手中,等于打通了里海和黑海之间的陆路通道,你打算怎么让你的子民吃饱饭?”
索斯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从河中地区买粮!那里是大粮仓,粮食便宜!只要打通中亚和巴库之间的商路,粮食就能从里海运到巴库,再走陆路运到格鲁吉亚!”
“聪明!”杨炯竖起大拇指,又追问,“那买粮的钱从何而来?”
索斯兰这回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母亲让我看过你在中亚的政策,发展商贸,收商税。格鲁吉亚正好在东西和南北两条大商路的交叉口上,只要我们打通了商道,让商队愿意从这里过,光收过路税和商税就足够买粮了!”
他说到此处,越发激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到时候格鲁吉亚就会成为外高加索最富裕的商埠,所有商队都要从咱们这儿过,我的子民再不用挨饿了!”
杨炯双臂环抱,笑着看他:“那请问国王阁下,你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把格鲁吉亚建成你所说的富裕之国呢?”
索斯兰胸膛一挺,举起小拳头,用尽全力高声喊道:“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格鲁吉亚!”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杨炯伸出右掌,神色肃然,“十年之后,我亲自到第比利斯来看。若你这小子没能让国家富裕起来,我可要把你丢进黑海去喂鳇鱼。”
“啪”的一声脆响,索斯兰蹦起来用尽全力与杨炯击了一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放心!到时候若不能带领格鲁吉亚富起来,我提头去长安负罪!”
“臭小子,口气倒不小!”杨炯哈哈大笑,一把将他夹在腋下,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索斯兰被他夹得动弹不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又笑又叫:“是你说的嘛!国王要抬头说话!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
他一边喊一边挣扎,终于从杨炯腋下钻了出来,衣服皱巴巴的,金冠又歪到了耳朵边,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乳牙。
杨炯叉着腰笑骂了几句,又追过去要挠他痒痒。
索斯兰绕着长桌跑,杨炯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大厅里兜了足足三个圈子,闹得烛火都晃了晃。
塔玛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杨炯一个堂堂东方之主,跟个孩子闹成一团;看着他方才还一本正经地分析国事、指点地图,转眼间就撸起袖子去挠索斯兰的胳肢窝;他明明可以端坐高台,却偏要弯下腰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平视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炯身边那些优秀得让人侧目的女子,为何会那样心甘情愿地围绕在他左右。
这个人,分明是最尊贵的皇帝,可待人处世,却从来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真心相待,推心置腹,无论对盟友还是对臣属,都不以权势压人,而以诚意动人。
最初塔玛尔带着格鲁吉亚来归附投靠,心中其实忐忑难安,生怕自己这一步走错,将整个格鲁吉亚送入虎口。
可这些日子以来,杨炯所做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打消她的疑虑。他给格鲁吉亚士兵的军饷和抚恤,比当初答应的还要高;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给格鲁吉亚指一条脱困致富的明路,可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任何条件。
不索人质,不割土地,不要驻军权,甚至除了那两万协战兵马之外,几乎再无所求。
这种近乎不合常理的信任,让塔玛尔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杨炯此刻正弯着腰跟索斯兰斗嘴,那张脸上满是飞扬的笑意,忽然之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她心底:若是……若是这个人真是索斯兰的父亲,那该多好。
这念头刚一浮现,塔玛尔便立刻将它压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丝微痛让她迅速恢复了清明。
塔玛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有话要说。”
杨炯正把索斯兰按在桌角挠他痒痒,闻言一愣,直起身来:“你说。”
塔玛尔敛了敛衣襟,站得笔直:“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威胁已除,北面防备游牧部落,一万兵力足矣。那两万协战的格鲁吉亚军,便交予陛下全权统领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神色坦荡。
可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来,格鲁吉亚拢共只有三万兵马,她将两万交到杨炯手中,便是将自己最硬的底牌递了过去,其意不言自明:我再无保留。
杨炯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摇了摇头:“迫于兵威而归者,吾固防之;倾心结好而来者,吾当推心以待。塔玛尔,你不必如此。”
塔玛尔沉默了良久。烛火在她灰蓝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两簇幽幽的光。
终于,她一咬牙,道:“陛下,那我有个过分的要求。”
杨炯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道:“多过分?不会真让我娶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