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斯兰愣住,呆呆地望着杨炯的脸,见那双眼眸里一片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敷衍之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却涌了上来,就像一直在防备的洪水忽然退了,可留下的却不是安然,而是一片空旷。
他垂下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琥珀色眼珠,此刻的光彩忽然暗淡了下去,连肩膀都微微塌了半分。
杨炯却没留意这些,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我问的是,你答不答应帮华夏造船,还有后续的那些配套补给之事。你可是格鲁吉亚的国王,这事你说了算不算?”
索斯兰抬起头,下意识地朝塔玛尔望去。
“哎!”杨炯眼眸一凝,声音微微一沉,“你看她做什么?我现在是以华夏皇帝的身份,同格鲁吉亚国王商议未来可能影响两国数百年的大事。你做不了主吗?”
索斯兰被他这一喝,身子一颤,脑袋又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我……我……”
塔玛尔看在眼里,心中一叹,刚要开口替他解围,却见杨炯已经伸手将索斯兰整个人抱了起来,搁在桌沿上坐好,又伸出手去,将他头上那顶歪得不成样子的金冠扶正,指腹沿着冠沿轻轻一捋,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退后半步,双手扶着索斯兰瘦小的肩膀,正色道:“抬起头来。一国之君,要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我听说,你每日从起床便开始读书,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武艺政事,一直学到深夜才睡,那你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索斯兰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慌乱忽然散了大半。
他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认真答道:“说的是华夏的楚庄王问鼎中原、和项羽力能拔山的故事。楚庄王有问鼎之志,项羽有拔山之勇,说的都是……都是君主该有雄心壮志。”
“好!”杨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到桌边,将索斯兰也从桌上牵了下来,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点着地图上格鲁吉亚所在的位置,“那我来考考你,你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国家,我看看你小子平日里有没有偷懒。”
索斯兰仰头看了看他,见他目光中全是鼓励之意,并无半分考较的居高临下,心里那股勇气便没来由地冒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踮起脚尖趴到桌沿上,伸手指着地图,声音虽还带着奶气,却已有了几分郑重:“格鲁吉亚地处外高加索西部,北靠大高加索山脉,南抵小高加索,西临黑海。
国土以山地和河谷盆地为主,大片平原很少。
主要城市都聚集在里奥尼河谷和库拉河谷。海岸线不长,只有波季和苏呼米两处港口。”
他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忐忑地望着杨炯。
杨炯笑着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你再说说,格鲁吉亚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索斯兰思索了片刻,掰着手指道:“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耕地太少,粮食自给不足,每年都要从外面买粮。
另一个是北面有好几处高加索山口,可以通往北高加索草原,那里的切尔克斯人、钦察人,还有罗斯人的游牧部落,时常南下劫掠,我们每年都要投入大量军力来防守山口。”
“很好。”杨炯赞许地点头,“那你想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有?”
索斯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这两个问题由来已久……我们只能从别处买粮食,在山口建城堡防守。母亲已经尽力了,可是……”
他说到此处,偷偷瞥了塔玛尔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塔玛尔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索斯兰身上,随即又缓缓移到杨炯脸上,看着他那副认真引导、循循善诱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索斯兰的教养。
从他会说话起,便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治国方略、马术剑术,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她待儿子不可谓不严,不可谓不尽心,可她心中始终将他当作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她护着、管着、一步步牵着走的孩子。从未像杨炯这样,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君主、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话。
塔玛尔看着索斯兰此刻的模样,虽然仍带着些胆怯,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被认可、被信任、被认真对待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并不是索斯兰长不大,而是在自己面前,他永远只能是个孩子。
这一刻,她望向杨炯的目光,悄然起了些微妙的波澜。桌下,她攥着袍角的指节微微泛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杨炯没有留意到塔玛尔的神色变化,将索斯兰往身前带了带,趴在桌沿上,手指沿着格鲁吉亚的边境缓缓画了一个圈:“你看,以前你们格鲁吉亚,北面有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南面有阿塞拜疆世代为敌,虽说东西两面都挨着海,可里海和黑海都不归你们,等于四面受气,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南侧:“现在呢?南面的塞尔柱和阿塞拜疆已经被我扫平,再也威胁不到你们。
北面的罗斯诸部即将统一,他们统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南下收拾那些游牧部落,肃清高加索山口的祸患。所以,用不了多久,你格鲁吉亚外部最大的两个威胁,都会消失。”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索斯兰,“到那时候,你想把自己的国家,建造成什么模样?”
索斯兰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小小的国土,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