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第二日很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把陈元训那封信里的话又过了一回,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出戏唱得响亮点。
她先把自己仔细拾掇了一番。
头发打散了,重新梳了个松松垮垮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藕色旧袄,对着铜镜把眼下揉了两把揉出淡淡的红痕来,又在嘴角旁边点了一点白粉,瞧着像几天没吃好饭的样子。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苏桃正在厨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手上一顿,嘴角抽了两下:“你这是要去唱戏?”
“就是要唱戏,”必英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交代了一遍。
苏桃听完把菜筐往膝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那我也换身衣裳去,配合你演戏。”
钱叔被必英叫到廊下交代了几句,老头听完愣了一会,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门房,放了话出去,说“沈姑娘病了,陈都护在西域出了事,姑娘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下人们出去采买,一律说“沈姑娘心口疼吃不下荤腥”。
她又让钱叔去沈府递了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心口疼得厉害,夜夜梦见大人浑身是血,求义父帮忙打听西域的消息。
消息从陈府的门房传到隔壁的杂货铺,从杂货铺传到巷口的茶摊,从茶摊传到西街,三天之内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安西都护陈元训死在任上、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在京城哭得死去活来。
茶摊上有人摇头叹气——陈都护多好的官啊,可惜了。
赵奉之果然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门房进来通报说赵主事派人来送帖子。
必英让钱叔把人领进来。
来的是赵奉之身边的长随,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捧着一只漆封的帖子。
必英把帖子接过来拆开看了,上面是赵奉之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大意是他自请去西域援助都护府善后事宜,陛下已经准了,后日出发,若沈姑娘愿意同行,他可以带她一起去西域,路上有个照应。
帖子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列着车马的安排和沿途驿站的名字,写得极详细,连每日走多少里、在哪里打尖、在哪里换马都标得清清楚楚。
纸的末尾还添了一行字——“西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就知道了”。
必英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帖子搁在膝上,抬头看着那个长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替我谢过赵主事。我病着,走不了远路,就不去了。”
长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必英已经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了,苏桃在旁边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把门合上了。
长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钱叔上来引他出去,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有些狐疑。
必英进了屋把门关上之后,把赵奉之的帖子往桌上一搁,苏桃在旁边坐下来问她:“你猜他信了没有?”
必英把帖子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别的标记,然后收进匣子里:“信没信不知道,但他肯定会走。他自请去西域,明面上是援助都护府,暗地里他背后那个人一定给他铺了路。”
苏桃安静了一下:“那大人那边呢?赵奉之去了西域,大人怎么收拾他?”
必英的声音稳稳的:“大人说他在做局,赵奉之上钩了。他去了西域就进了大人的地盘,跑不掉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提笔给陈元训写了一封信。
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前几封整齐了许多:“赵奉之离京去西域,自请援助都护府善后,带了两辆马车五个随从,走的是北线官道,沿途在凉州换马。大人完事小心。”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叔送去驿站,先快马送到西域。
赵奉之果然走了。
后日一早,必英听见巷口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赵奉之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巷口经过,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骑装,腰悬长剑,头顶的银冠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和五个随从,行装整齐,意气风发。
他经过陈府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挂着一抹笑,大门纹丝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沿着长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