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玉的事就那么算了,必英听说最后段成玉还纠缠了一会儿,说了好些贬低苏桃身份的话,苏桃彻底死心,回府的时候一脸恶心,抱着必英伤感了一会儿,然后就彻底把这事跑到脑后了。
不过她唯一觉得不对劲的事就是段成玉怎么会突然出现。
必英觉得等陈元训回来就可以提一提这件事。
必英这几夜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西域、陈元训、赵奉之和段成玉的事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搅着,窗外的风把廊下棉帘子吹得晃了两下,她正闭着眼数更声,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些,像是有人踩在墙头上落了下来,脚底蹭过瓦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必英猛地睁开眼从铺上坐了起来,伸手摸到枕边的短匕首攥在手里,赤脚下了地贴着墙根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铺了满院子银白,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着,院墙下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夜行衣,正朝正屋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不稳,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必英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赵奉之。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在宫门口见到时更加骇人。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皮绷在骨骼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极不正常,光线又白又硬,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焦灼。
他的衣裳前襟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分辨不出是酒还是血,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底下瘦得锁骨突出的皮肤,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扶着廊柱站定了,抬头朝正屋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缝隙上。
“必英,你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那层翻涌的东西,“我不进去。你出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必英攥着匕首没有动,隔着窗纸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头顶,那些数字和符号慢慢浮现出来。七十。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上次在宫门口见到他时是六十,短短不到一个月又涨了整整十个数。旁边那枚缺了角的半圆符号已经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燎过的纸,边缘碎裂,碎痕从中间往外扩散,把整个符号撕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碎片。
那道月牙形的弧线也变了颜色,不再是墨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红,像凝固了的血块歪斜地挂在半圆旁边,已经看不出月牙的形状了。
整组符号歪歪扭扭挂在他头顶,像一面被火烧穿了洞的破旗,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断裂开来。
“赵奉之,你疯了。”必英把窗纸缝隙拨开一些,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陈府,周侍卫就在东厢,我喊一声他就过来。”
赵奉之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蛮横:“你喊。你把所有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是谁站在这里。”
他松开廊柱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正屋台阶下面,仰着脸对着窗纸上那道缝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必英,你听我说——陈元训死了。”
必英的手指攥紧了匕首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白印。她没有出声,喉咙像是被人从外面按住了。
“你不信?”赵奉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到月光底下展开来。纸面上盖着半枚模糊的印,字迹被水渍洇开了大半,能辨认出几个字——“安西都护陈元训……遇袭……殁于……”后面的字被水渍糊成了一团墨迹,什么也认不出了。
他把那纸举了一会儿又收回怀里,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从凉州往西域的路上遇了伏,随行的人全死了。消息三日前从北面传回来的,兵部那边已经收到了密报,只是压着没发。明日朝会上就会报出来。”
必英站在窗边攥着匕首,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没有出声,可她的手在抖,抖得匕首柄在掌心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她盯着赵奉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缩得极小,眼白上布着血丝,像是一个人连着熬了很多个夜没有合过眼的样子。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着,整个人站在月光底下像一截枯树。
赵奉之听见了匕首柄那点细碎的摩擦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窗台下面,仰着脸对着那道窗纸缝隙,声音忽然放柔了:“必英,你跟我走。陈元训死了,西域那边群龙无首。北面的人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带回去,西域就是我的。你跟我回去,我让你当夫人,整个西域都是我们的。你从前在都护府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