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过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钱叔在院子里烧起了炭盆,廊下也挂了厚棉帘子,必英每日除了练刀就是在屋里练字绣花,偶尔会跟苏桃去巷子口买些热腾腾的烤红薯揣在手里暖着。
陈元训这些日子很忙,时常一大早就进宫,午后才能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就直接去书房批公文,晚饭都是钱叔端进去的。
必英知道他除了公事还要忙成亲的事,礼部那边过了章程,陈元训还要跟沈家那边商量六礼的细节,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的流程一样样过。
可渐渐的,必英觉出不对劲来。
从前陈元训忙归忙,再如何也会在晚饭后跟她说几句闲话,问她今日练了什么字、刀法有没有长进、苏桃又拉着她去哪里逛了,可这几日他回来之后话少了许多,晚饭也连着好久都在书房里吃了。
这日傍晚,必英正蹲在厨房里跟钱叔的娘子学包饺子,忽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门前,然后是一声勒缰的急停,蹄铁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必英手上的饺子皮掉进了面粉堆里,她站起来擦了擦手往院子里走,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从马上滚下来,身上的号衣沾满了泥点子,脸上的胡子拉碴得像是好几日没刮过。
他踉跄着进了二门,从怀里掏出一只封了火漆的急报匣递给了迎出来的钱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安西都护府急报,六百里加急,请陈都护即刻过目。”
钱叔接了匣子转身往书房跑。
必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火漆匣子,漆封上盖着安西都护府的印,匣角沾着暗褐色的泥渍和几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的血。
她心里猛地绷紧了。
陈元训在书房里拆开那只匣子的时候,必英站在书房门外隔着半扇虚掩的门往里看。
他抽出匣子里的急报展开来看了一遍,脸色在烛火中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看完之后把急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侍卫:“立刻递进宫,陛下若问起来,就说我半个时辰后到。”
周侍卫接了笺纸快步走了。
陈元训站在案前又看了一遍急报,然后把它折好收进匣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必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必英,进来。”
必英推门进去在案前站定了。陈元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西域出了点事,我要回去一趟。”
必英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出什么事了?”
“北面有动静,都护府那边递了急报来。”陈元训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可必英看见他搁在案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我即刻进宫请命去处置。。”
“什么动静?”必英往前走了一步,“北狄那边打过来了?粮库出了事?还是——”
“必英,”陈元训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这些事你不必知道。你留在京城等着,我把那边的事处置完了就回来。”
必英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地击了一下,震得心口发麻。
她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陈元训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为什么不行?”必英往前又走了一步,“我是你的武婢,跟着你这么多年,你带我回去,我能帮上忙。”
陈元训看着她,那双柔和的眼睛底下,郁色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把案上散着的几封信拢起来收进匣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了:“这次的事不一样,比张叙宗那个案子复杂得多。你留在京城安全。”
“安全?”必英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上次在凉州道上那些黑衣人冲着我来的,你忘了?我留在京城就安全了?赵奉之也在京城,你让我留在这里——”
“好了,”陈元训再次打断了她,这一次他的声音冷了很多,“我说了你留在京城。沈家那边会照看你,陛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别的事不要多想。”
必英站在案前看着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是怕一个人留在京城,也不是怕婚事办不成。
她在意的是他的态度——他连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她。
一个字都不肯透。
她在都护府跟了他七年,到了真出了大事的时候,他把她往京城一搁,说“你不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