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出来之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走了几日,沿途再没有停过大驿站,都是在路边的小铺子里匆匆歇脚换马便继续赶路。
陈元训有伤在肩,骑不得快马,只能坐在马车里跟必英一起。
他大概是不习惯坐车的,一路上要么闭着眼假寐,要么掀着帘子看外面的路,偶尔跟周侍卫隔着车窗说几句公事。
必英坐在他旁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左肩瞟,他穿着宽大的外袍,看不出什么,而且他好像也一点不觉得疼,老是忘记换药,一点也不上心,被必英嘟囔了好几次。
第三日午后,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田地多了,人烟也密了。远处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城墙高阔,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周侍卫策马到车窗旁边报了一声:“大人,前面是甘州,甘州司马韩谡韩大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在城中设了接风宴,请大人赏光。”
陈元训在车里应了一声,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然后侧头看了必英一眼:“到了甘州歇一晚,明日再走。”
必英点了点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连着赶了三日的路,她骨头都快颠散了,能在一座正经城里歇一晚总比睡路边的破驿站强。
马车进了城门之后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街面宽敞整洁,行人车马各行其道,比西域那些边陲小城热闹了不知多少。
马车停在一座大宅门前,门楣上挂着“甘州司马府”的匾额。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新的绯色官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几个僚属和仆从,排场不大但礼数周全。
陈元训下了车,那男人便迎上来拱手行礼,笑容堆了满脸:“陈都护一路辛苦,下官甘州司马韩谡,恭迎都护大驾。”
陈元训回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的:“韩司马客气了,本官路过贵地,叨扰一宿已是过意不去,怎么还设宴。”
“都护说哪里话,”韩谡侧身引路,“都护戍边八年,功在社稷,下官能在甘州略尽地主之谊是下官的荣幸。都护请,里面请。”
必英跟在陈元训身后半步的位置往门里走,路过韩谡身边的时候那司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刀和利落的短打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必英低头跟着陈元训往里走,她注意到韩谡对陈元训的态度很微妙。
司马府的正堂布置得雅致而不张扬,宴席已经备好了,菜色精致,酒水温得恰到好处。
韩谡请陈元训坐了上首,自己坐在下首相陪,几个僚属在两侧作陪。必英和苏桃被安排在偏厅另开了一桌,由司马夫人陪着。
必英隔着屏风的缝隙往正堂那边看了一眼,陈元训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韩谡在旁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殷切,倒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敬服。
偏厅这边司马夫人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话不多,只是殷勤地给必英介绍菜品。
必英一边吃一边继续竖着耳朵听正堂那边的动静,隔着屏风隐约能听见韩谡在说些什么——大致是甘州这几年的民生、驻军的粮草调度、以及陈元训当年在河西打的那几仗。
韩谡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近乎崇拜的热切,说“都护当年那一战下官至今记忆犹新,若非都护及时赶到,甘州怕是守不住”,又说“都护戍边八年,河西一带的百姓都念着都护的好”。
必英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从前在都护府里看陈元训,看的时间太久了,他更多时候就是一个每天批公文、偶尔去校场练兵、闲下来会从窗缝里看她晒被子的普通男人。
此刻隔着一道屏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陈元训,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对他好像挺随便。
上个月她还嫌弃他蹲在井边喝浓茶,前几天她还因为他亲她的时候太用力把他的脸推开过。她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在凳子上扭了一下身子,司马夫人以为她菜不够,急切地问了几句,必英连忙摆手。
宴席散后韩谡亲自送陈元训到后院客房,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屋子,被褥都是新换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热水也备足了。
韩谡在门口又说了好一番话,大意是都护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明日启程前他让人备些甘州的特产带上路上用。陈元训客气地谢过了,等韩谡走了才关上门进了屋。
必英站在自己那间客房门口,听见隔壁陈元训的屋子那边传来水声,知道他正在洗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两日的衣裳,袖口沾了泥点子,领口也有些汗渍,便也转身进屋舀了热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洗完了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苏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必英,我今晚睡那边那间,这间离大人的屋子近,方便你夜里照应。”
必英还没来得及应声,苏桃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苏桃是故意的,耳根热了一瞬,站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暖融融地照着。
隔壁陈元训的屋门关着,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