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域到京城的路走了将近一半,一行人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遭遇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风。天色从午后就暗了下来,黄沉沉地压着,风里裹着戈壁滩上卷过来的沙砾,打在车帘子上噼啪作响。
必英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枯草被吹得贴地伏倒,远处天边那道灰黄色的沙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推过来。
陈元训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走快些,前面有驿站。”
可沙暴比人马快得多,不到两刻钟,天就暗得像日暮,风沙灌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在官道上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周侍卫策马往前跑了一段又折回来,在马上朝陈元训喊:“大人,前面岔路口有一处庄子,看院墙像是个歇脚的地方,属下先去探探。”
陈元训点了点头。
周侍卫带着两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队伍放慢速度往岔路口拐,等他们走到那处庄子前面的时候,周侍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披着半旧的羊皮袄,满脸堆笑地朝陈元训拱手。
“大人,这是本地一个乡绅设的歇脚处,不在官驿名录上,但院子还算齐整,能避风,”周侍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属下看过了,前后两进,院墙夯土,没有后门。”
陈元训翻身下马的时候左腿微微瘸了一下——必英注意到了,他骑了大半日的马,旧伤怕是又犯了。
她没有声张,跟着下了车,扶着苏桃一起往院子里走。
矮胖男人姓刘,自称是替庄上看院子的,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是碰巧了云云。
必英听着他说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确实都是夯土夯的,高处还嵌着碎瓷片,防贼用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东厢的窗户纸破了两处,用干草胡乱塞着。
她被安排在了正屋的东间,苏桃跟她一间,陈元训住正屋西间,周侍卫带着随从住东厢。
刘姓男人送了热水和干粮来,说是庄上备的,让他们凑合吃一顿。
必英帮苏桃把行李搬进屋,铺好了床铺,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厨房在正屋后面,很小一间,灶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没用过了。
她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两把干草点了火,烧了一壶热水。
等水开的间隙她靠着灶台蹲下来,忽然听见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翻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被扶起来。
她侧耳听了一息,那声音又没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看了一眼——杂物间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摞旧筐,没有异常。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合上,端着热水回了正屋。
晚饭是周侍卫带人在院子里支了锅灶煮的干粮糊糊,必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但热乎气儿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一些。
陈元训换了一身半干的衣裳从西间出来,袖口挽着,头发还湿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糊糊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搁下了。
“大人,您左腿是不是又疼了?”必英侧头看他。
“没有。”陈元训答得很快。
必英没有追问。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哗响,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进去吧,外面风大。”他说。
必英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两人在门槛上并排坐着,听着风从院墙外面一阵一阵地刮过去。
天已经黑透了,周侍卫在院子四角点了两盏风灯,光晕在风里晃得厉害。
东厢那边传来随从们低低的说话声,苏桃在屋里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从身后透过门缝传出来,一切都安静得像任何一个赶路途中歇脚的夜晚。
可必英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她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东厢北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