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下后,陈元训把都护府的一应事务交给副都护秦伯岩和长史严拂打理,打算自己带着周侍卫和必英、苏桃先行一步,其余的随从和行李跟在后面。
秦伯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说话慢条斯理,办事很稳妥,陈元训交代的事他也早早做好了安排。严拂站在秦伯岩身后,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官袍,腰带束得紧,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窄,他的面容生得清隽端正,嘴唇薄,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常年挂着一层霜,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能把人从头到脚冻个透。
他今年二十四,家世显赫,科考二甲传胪出身,三年前外放来西域。
必英平日在府里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西跨院那间值房里,偶尔出来就是去库房查账或者去校场点验粮草。
必英从前跟他不熟,只知道他办事厉害,因为陈元训说过“严长史之才不在中枢之下”。但他整个人存在感极低,走路没声音,说话没多余的字,除了公务之外跟府里任何人都不多来往。
必英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行个礼他点个头,就完了。
可这几日,严拂出现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
必英头一回察觉是在出发前几日。
那天她在院子里跟苏桃对行李单子,苏桃一边往箱子里塞衣裳一边叽叽喳喳地和她聊天,必英蹲在旁边啃苹果,忽然余光瞥见回廊拐角闪过一道鸦青色的衣角。
她抬头去看,那身影已经拐过弯了。
她没在意,以为是严拂从库房查账回来顺路经过,可第二天她又看见了,第三天,第四天,回廊拐角那道鸦青色的影子几乎每天在相近的时辰出现。
必英蹲在井边洗刀的时候把这事跟苏桃提了一嘴,苏桃正在旁边晾衣裳,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抖衣裳:“人家顺路呗。”
“顺什么路?他值房在西跨院,去库房中间根本不路过咱们这边。”
苏桃没有接话,低头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晾衣绳。
必英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耳尖微微泛了红,必英心里那个念头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桃,”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严长史是不是……”
“不是,”苏桃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干脆利落,“你别乱想。人家是长史,我是婢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桃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去,端起空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必英一眼:“你收拾你的行李去!”
苏桃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日必英有事情忙,苏桃接周侍卫的指示,去西跨院给严拂送府库的流水对账单。
严拂的值房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桌上堆满了卷宗,人却不在,她站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水声,正想退出去,严拂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衣裳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也没束,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他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冷着脸把外衣拢紧了,从她手里接过对账单翻了翻,声音平平地说了句“知道了,出去。”
苏桃转身要走,严拂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从门口回过头,看见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搁在桌角上:“你手上的口子,这个擦两天就好。”
苏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那道细痕。
严拂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案后,翻开那本对账单,苏桃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走回去,把那瓶药拿了起来,揣进袖子里,低声说:“多谢严长史。”
从那日之后,苏桃发现自己开始常常遇见严拂。
她去库房领东西,他在库房门口核账,她去厨房帮吴妈择菜,他从厨房外面的回廊经过,她去井边洗衣裳,他站在西跨院的月洞门里面,隔着一整片院子,苏桃感觉那目光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所以苏桃开始躲他。
她去库房改走远路,洗衣裳也换了院子角落那口小井。
可她躲到哪儿,严拂就出现在哪儿,后来她再走东边的远路,严拂居然在那条路上查库房后门的封条,在井边洗衣裳,他居然过来派人换打水桶!
苏桃被他追得没处躲,有一回在廊下迎面撞见他,她往左让了一步,他也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