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把护身金刀挂在腰侧,想了想,又摘下来,换成了一把更不起眼的短匕首揣在袖中。
西街离都护府约莫一刻钟的脚程,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边开着布庄、杂货铺、铁匠摊、食肆茶摊,中间一条丈宽的土路,雨天踩得泥泞,晴天被日头晒得干裂。
必英到时正是快下值的时辰,街上人多了起来,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间茶摊,摊子不大,支了几张矮桌和条凳,门口搭了一面粗布棚子遮阳挡风,灶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铜壶,水汽滋滋地往外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弯腰往炉膛里添柴。
必英走过去在靠外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扬声喊:“老板,来碗茶,再来盘酥点!”
老板应了一嗓子,端着粗瓷碗过来放在她面前,碗里的茶汤颜色很亮,漂着几片叶子,卖相很不错。
她坐的位置选得好——斜对着茶摊后面的巷口,能看见从粮库方向过来的人,她一边小口喝着那碗茶,一边用余光扫着路过的行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巷口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下巴上蓄着两撇短须,瞧着四十出头。必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头顶的数字慢慢浮现,二十八。
那人在茶摊前停下,老板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孙书办今日早”,必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孙盛光。
他在靠里的条凳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看起来。
必英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有多停,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茶,她用余光留意他的举动——他翻册子的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一下,像是在核对什么,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付了茶钱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也没留下什么纸条或物件。
必英将碗底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站起来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对劲——太快了,蹄声杂乱没有节奏,像是失了控。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叫避让,必英回头一看,一匹灰色的高头大马正从街口狂奔而来,马背上没有骑手,缰绳拖着地,马眼翻白,嘴角冒着白沫,显然是受了惊吓。
茶摊的老板正在灶前忙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他朝棚子后面喊了一声“翠娘!快躲开!”,紧接着一个抱着篮子的年轻女人从棚后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攥着一把青菜,还没反应过来,那匹马已经朝着她冲了过去。
必英没有多想,她脚尖碾地,整个人弹了出去,在惊马距离翠娘不到两步远的时候一把搂住了那女人的腰,借着冲势往侧面滚了出去。
两人一起摔在了路边的泥地上,必英的肩膀磕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黑,那匹马从她们方才站的位置擦身跑过,蹄子踏翻了茶摊门口一张条凳,木料碎裂的声响混在一片惊呼中。
翠娘趴在必英怀里抖得厉害,篮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她半晌才抬起头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老板冲过来扶起自家娘子,又惊又急地看向地上的必英:“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必英撑着胳膊坐起来,肩头的钝痛让她咧了一下嘴,但她还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蹭了一下。”
老板和翠娘把她扶进棚子后面坐下,翠娘端了碗热水过来,手还在抖,嘴里反复说着“多谢姑娘救命多谢姑娘”,眼圈红红的。
老板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必英的肩头,确认只是磕了一下没有出血,这才松了口气,搓着手说:“姑娘心善,身手也利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姑娘来喝茶吃点心,一概不收钱。”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必英喝了口热水,笑了一下,像是问,“那马怎么会惊了?看着不像野马。”
老板叹了口气:“西街口那个贩马的胡商,隔几日就拉一匹生马过来卖,那马大概是路上被什么吓着了。往常也有过这种事,但没今日这么凶,”他摇摇头,“也怪我方才没及时把翠娘拉进去。”
翠娘转身钻进后面小厨房,说是去煮甜汤,老板坐在旁边,打开了话匣子:“姑娘面生,是住在附近的?”